在对全世界进行洗涤,他认为需要的修正后,艾伦便过着这样有条不紊的平常日子,从此饥荒和战乱,以及其他危及人们的东西只会存在于创意性的恐怖游戏里。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十五分,楚斩雨作为祂的新室友,在厨房里煮咖啡,水在铝壶里发出细微的呻吟,窗外的火星基地上飘着几乎看不见的细雨,艾伦翻阅着自己早年的小说稿子,是军部的人送过来的大箱子里的其中一份:“这些是您以前留在住所里的东西,也许会有您需要的。”
这些人里绝大多数都从未见过他,但不觉得他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高级将领的身边有何问题,艾伦靠在冰箱清点着这个大箱子里的所有东西,在外人看来,这就是艾伦和楚斩雨住在一起的第三个年头,两个男人在这栋分配式的公寓里,似乎过着沉默多于交谈的生活,在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两旁种着结满花朵的树,花瓣会一片片地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咖啡煮好了,楚斩雨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去睡觉。
楚斩雨的睡姿很奇怪,总是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仿佛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茶几上散落着他昨晚读的书——
一本关于鸟类迁徙的专着,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从西伯利亚到澳大利亚的路线。
七点整,楚斩雨醒了,他坐起来,茫然地环视四周,眼神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这个表情艾伦已经见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让艾伦觉得不太舒服。
“咖啡。”艾伦说。
楚斩雨点点头,抄起杯子,随便啜了一口,“今天是星期三?”他问。
“星期三。”艾伦确认道。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喝完咖啡,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不知道是出了什么bug,楚斩雨坚持认为自己和艾伦是在大一的社团招新会上认识的,而不是在初中偶遇。
祂对父母的记忆也变得模糊。
一切都正朝着艾伦理想的情况发展,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样子,有点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虽然艾伦并不清楚为什么他可以影响序神的心理和记忆。
“我觉得那里一定有生命。”
楚斩雨指着天文照片里,一颗如同蓝色珍珠的星球说道。
“为什么?”艾伦问道。
“因为太美了。”祂说,“如果这里没有生命的话,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这就是楚斩雨告诉艾伦的——关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最初的对话,后来他们发现租彼此很投缘,于是决定住在一起。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很自然,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一样自然,楚斩雨的房间总是保持着种奇妙的秩序,书架上按颜色排列着书籍,从浅蓝到深蓝,再到紫色、黑色。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他在不同地方收集的石头、贝壳和羽毛,实在是不像一个军官的房间。
艾伦希望保留楚斩雨是高级将领的设定,于是楚斩雨也确实还是军官,也是当前世界唯一的军官。
在这个没有需要用武力来消除负面要素的世界,没有人为军队的存在感到疑问,仿佛军队只是为了楚斩雨设置的背景板。
艾伦询问楚斩雨:
“为什么收集这些东西?”
“我不记得当初收集的心理了。”
“那你记得什么?”艾伦问。
“我记得我不记得的事情。”
这很像现在楚斩雨式的回答,看似矛盾,却又莫名合理,就像他这个人明明就坐在你对面,却总觉得有一部分在别处。
星期三上午艾伦跑去听了两节哲学课,讲的是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教授是个瘦小的老人,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此在的存在是向死存在。”
他说:“我们通过直面死亡的可能性来理解存在的意义。”
艾伦望着窗外的花树,想着楚斩雨,序神不是那种会直面死亡的生物,更像是侧身站在死亡旁边,用余光观察它的物体,有一次他们聊到自杀——不是认真的,只是哲学上的讨论,艾伦说自杀是对存在最彻底的否定,隐含着对楚斩雨曾经试图自我消灭的不满,楚斩雨却说是最彻底的确认。
“确认什么?”艾伦问。
“即使那个选择是结束一切,对我来说活着很痛苦啊,艾伦,可是我也想活着,有没有人希望我活在世界上呢?”
那时艾伦才意识到楚斩雨和死亡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既不像敌人,也不像朋友,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
然后他就紧紧地拥抱自己的朋友和兄弟,情深意切地说,“你的面前就有一个,应该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完完全全爱你的人,为了我好吗,在崭新的世界幸福地活下去,在这个没有任何人会讨厌你的世界里,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那时候楚斩雨任他抱着。
祂蓝色的眼睛很大很亮,宝石仿佛成了赝品,唯有朋友的眼睛才是真迹,又好像在梦里,蔚蓝的冰湖上笼罩着薄薄的雾。
下课后艾伦在图书馆遇到了来接他的楚斩雨,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鸟类图鉴,旁边放着素描本,上面画着各种鸟的翅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在画什么?”艾伦走过去问。
“鸟的飞行轨迹。”楚斩雨没有抬头,“我观察到每种鸟的飞行方式都不一样,雨燕几乎一生都在飞行,连睡觉都在飞,信天翁可以滑翔几个小时不扇一下翅膀。”
艾伦在祂对面坐下。
“你想像鸟儿那样振翅高飞吗?”别说让祂长出翅膀了,艾伦甚至自私地想把这辈子稍微得罪过楚斩雨的人通通抓起来,让楚斩雨像撕扇子一样撕着玩都行。
楚斩雨眼睛里是遥远的神情。
“不知道,我很难向你描述这种感觉,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直在飞,”祂说,“只是忘记了怎么降落,难道我在梦里吗?”
“在梦里有什么不好。”
“梦里……我以前梦到你死了,不,你失踪了,爸爸妈妈……不是,我想想……你是对的,如果你死了的话,那就让我在梦里吧……可是……可是,我到底要说什么呢,让我想想吧。”楚斩雨又在说没逻辑的话,这时候祂的眼里就会浮现孩子般疑惑而努力思考的神情,艾伦最喜欢这种,因为这让他想到早年的费因积极求学的样子。
星期三下午艾伦没有为自己安排课,通常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二手唱片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是爵士乐手,现在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店铺,店里弥漫着唱片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从老式音响里流淌出来,如同陈年威士忌般的音乐。
楚斩雨在爵士乐区翻找,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唱片封面,“找到了。”祂抽出一张唱片,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是比尔·埃文斯的《独自一人》,封面上是埃文斯侧脸的黑白照,眼神忧郁,手指悬在琴键上。
“你已经有这张了。”艾伦说。
“那张刮伤了。”
楚斩雨说:
“这张状态更好,我可以买吗?”
他们买下唱片,回到家里。
楚斩雨小心地清洁唱片表面,然后把它放在唱机上,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祂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沉入了另一个维度。
“这是1963年的声音。录音那天,埃文斯刚失去他的恋人。”
艾伦仔细听着,钢琴声清澈而孤独,每个音符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沉默,也许楚斩雨是对的,也许音乐真的能保存时间,保存情感,像琥珀保存昆虫一样。
唱针走到尽头,楚斩雨睁开眼睛。
“我想到怎么描述之前和你说过的这种感觉了。”祂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张旧唱片,所有的沟纹都在,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出声音,这个比喻会不会很奇怪?”
深夜,艾伦醒来去厨房喝水,发现楚斩雨房间的门缝下透出灯光,艾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
楚斩雨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地图中央是地球的城市,然后向外辐射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世界各地。
“这是什么?”艾伦问。
“每个地方都代表着一种可能的生命。这里是如果我出生在挪威会走的路,这里是如果我在阿根廷长大的轨迹,这里是如果我在海边小镇生活的样子。”
艾伦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像是看着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楚斩雨。
“那么这条呢?”艾伦指着一条用笔画的、突然中断的红线,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声音是窗外远处的电车声。
“这是我的女朋友。”楚斩雨一直是似清醒似茫然的状态,不至于呆傻(一个身高颇高的大男人傻乎乎的样子绝不可爱),可也绝对谈不上神采奕奕,祂有时候觉得自己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恋情,其中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觉得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什么人,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但具体细节,他又一概不提,只有艾伦知道楚斩雨一生中鲜少有过和谁亲近过。
“我的女朋友,她喜欢鸟。”他继续说,眼睛没离开地图,“她说人死后会变成鸟,因为只有鸟真正懂得自由,只有鸟才能振翅高飞,她死后,我开始观察鸟,研究鸟,画鸟。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认出她,再能见到她。”艾伦不知道该对这个楚斩雨说什么。他听的哲学课上教授说的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话,在这个时刻都显得很无力,最后他只是坐在祂旁边,和祂一起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从未走过的路,其实艾伦每天都花一大把时间在和楚斩雨的相处上,就算没事也要找话题和祂聊天,恨不得挂在楚斩雨身上,似乎是要补上这空缺了的百年时光,看到楚斩雨在他不在的时光里有了新的朋友,他其实是不快的,这时候楚斩雨忽然又说,“有时我觉得我没有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活在地图和现实之间的缝隙里,活在过去和现在的交界处。”
“那是什么感觉?”艾伦问。
“像是一直在下雨,瓢泼大雨,苗苗小雨。”楚斩雨说,“不大不小的雨,不会把你淋透,但也不会停,你就永远湿着,永远冷着,永远等着天晴的那一天,尽管你知道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凌晨三点,他们又煮了最后一壶咖啡,雨停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苍白的方格。
“谢谢你没有问我更多,“关于她,关于过去,关于为什么我这样,艾伦,有时候我想起你好像是唯一一个不试图拯救我的人。你只是坐在那里,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雨落下,这比任何经历都重要。”
他们喝完咖啡,天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又一个星期三,又一场雨,又一次尝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想明天去山里看鸟,”楚斩雨说,“要一起来吗?”
艾伦点点头。
他们约好时间,然后各自回房间,艾伦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第一班车的声响,想着楚斩雨的地图,想着那些未走的道路,想着祂熟悉的眼睛,想着在这个巨大而崭新的世界上,他应当如何重建和朋友的亲密,又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鸟开始鸣叫,首先是远处的一两声,然后越来越近,最后他们的窗外也响起了鸟鸣声,那是四月清晨的透明鸟鸣,清澈而脆弱,像是玻璃做的风铃,艾伦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流过他,在意识的边缘,艾伦仿佛看到楚斩雨变成一只鸟,展开翅膀,飞向某个只有祂知道的地方,而艾伦站在原地,看着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光中。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想象。
天完全亮了。
星期三结束了,星期四开始了。
咖啡壶在厨房里等待,书架上的书等待被阅读,世界等待被经历,艾伦坐起来,穿上衣服,客厅里,楚斩雨已经醒了,正在看昨天的报纸,祂抬起头对艾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阳光照在他身上,祂的笑容显得温暖而真实。
在没有悲伤和恐惧的世界上,也许活着就是这样——虽然有点无聊。
在无数未走的道路中选择一条走下去,在无数沉默的时刻中,找到一些话说出来,在无数孤独的早晨中,有人和你一起喝咖啡,这就足够了,至少在清晨,在鸟鸣声中,在阳光里,在最好朋友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中,艾伦觉得这就足够了。
但是,一个问题依旧困扰着艾伦。
为什么我可以影响祂呢?
为什么我作为感染子体,能够通过自己的想象,就这样直接影响母体的序神的记忆?这是不是进展得太顺利了?难道说有一种可能,楚斩雨在装成这样?
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