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继续道，意念清晰而快速：
“老师，您想想！死灵神大人为什么要突然把我们变成这样，剥夺身份，赶回蓝星？还说什么让我们亲眼看看蓝星怎么沦陷？”
“这太反常了！如果祂真的彻底放弃了我们，放弃了蓝星，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直接抹杀我们，或者任由我们在神域自生自灭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送回来，让我们看到这一切？”
亚格沉默着，灵魂之火摇曳不定。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被巨大的打击和信仰崩塌的痛苦淹没了。
莱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分析的口吻，“死灵神大人是在担心！他担心我们继续以他信徒的身份活动，会牵连到他！战争之神要来了，那是连死灵神大人都要避其锋芒的强敌。”
“他或许认为，公开与我们、与克耶市切割，才能让他自己更安全，或者才能在未来的乱局中拥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他在保护自己，也可能是在保护我们不被直接卷入与战争之神的正面冲突！”
嗯！？
亚格猛地抬起头。
这个角度是亚格从未想过的。
他一直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却忽略了死灵神行为中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
是啊，如果死灵神真的毫不在意，何必费劲把他们变成骷髅送回来？
何必说那些看似绝情的话？
直接不管不顾，或者像其它邪神那样对待其他失败的信徒一样处理掉，不是更简单？
莱特继续说道：“所以，教长他们说得对！这很可能就是死灵神大人给我们、给整个死灵教派的考验！”
“考验我们在失去祂的直接庇护和身份后，是否还能坚守，是否还能找到自己的路！如果我们现在就散了，放弃了，那才是真的让死灵神大人失望！才是真的证明了他放弃我们是正确的！”
亚格说：“莱特，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特越说越有信心：“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放弃死灵教派！”
“只有继续管理教派，凝聚大家的力量，我们才能在未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才能向死灵神大人证明，我们绝不会让他失望！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老师！我们需要教派，教派也需要我们！”
亚格眼眶中的灵魂之火猛地亮了一下，莱特的话，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阴霾。
是啊，考验……如果这是死灵神大人的考验呢？
如果死灵神大人并非真的绝情，而是有着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谋划和不得已呢？
他亚格一生追随死灵神，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难道就因为一次抛弃，就真的放弃一切，颓然等死吗？
那岂不是辜负了死灵神大人曾经的栽培，也辜负了克耶市这些依然信任他们的追随者们？
埋藏在亚格心里的心结忽然解开了。
既然自己相信所走的路，对死灵神是最好的，能够拯救死灵神，那就一定要走到底！
我对你忠诚，与你无关！
“教长说得对，”
亚格喃喃自语，精神波动逐渐稳定，“这不仅是死灵神大人给教派降下的考验，也是……给我们两个的考验！”
“我悟了！！”
他抬起头，看向莱特，“是啊，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就算没有了信徒的身份，没有了神力赐福，我们依然是亚格和莱特！是带领克耶市走出黑暗的人！”
见自己这位一直带领着他的老师终于重整信心，莱特咧开上下颚，笑了。
亚格忽然顿住，意识到一个问题，转向莱特：“等等……你不打算离开这里了吗？”
他以为莱特会趁机脱离这个烂摊子。
莱特骷髅回答：“离开？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有我最尊敬的老师，有这么多依然愿意追随我们、信任我们的人，有我们一起建立起来的城市……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我永远是您的学生啊，亚格老师。”
“你这又是何苦呢……” 亚格的意念复杂，既有感动，也有一丝愧疚。他之前甚至以为莱特会第一个离开。
自己是错怪莱特了。
没想到自己一路带到底的学生，反倒给他这个老师上了一课。
亚格上下颚骨轻轻碰撞了几下，释然地笑了笑。
……
两位骷髅大主教重新转过身，面向依旧跪在地上，忐忑不安等待着他们决定的教长和众多高阶祭司和追随者。
亚格骷髅挺直了脊梁骨，眼眶中的灵魂之火虽然依旧不如往昔明亮，却重新燃起了某种坚定的光芒。
他通过精神力转译器，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礼拜堂：
“我们决定了。”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两具骷髅身上。
“这是死灵神大人降给我们整个死灵教派的考验！”
“而我们将继续留在死灵教派，”亚格一字一句地说道，“以代理大主教的身份，暂时主持教派事务，直到死灵神大人指派新的大主教，或者另有神谕降临为止。”
短暂的寂静后——
“好！太好了！”
教长率先激动地喊了出来，重重地以头触地，“感谢两位大主教！感谢死灵神大人没有彻底抛弃我们！”
其他祭司和追随者也纷纷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高举手中的权杖或法器：“噢哦——！大主教万岁！”
“死灵教派万岁！”
“我们一定会通过死灵神大人的考验！”
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教堂的穹顶。
在战争阴云密布、信仰支柱似乎崩塌的绝境中，两位领袖选择留下，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教长抬起头，急切地问道：“那么，两位大主教，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死灵神大人切断了联系，我们该如何行动？战争之神……”
亚格抬起骨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深吸一口气，灵魂之火灼灼燃烧：
“做什么？自然是倾尽我们所能，协助圣湖，保卫蓝星，保卫我们的家园——克耶市！”
“谨遵大主教圣谕！”教长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应和，“我们将坚决执行！与圣湖并肩作战，保卫蓝星，保卫克耶市！”
“谨遵圣谕！”
其他祭司和追随者也齐声呐喊，声音中重新充满了力量和决心。
尽管前途未卜，尽管失去了死灵神的神力庇护，但领袖还在，方向也明确无疑了，这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
喧嚣渐渐平息，信徒们怀着复杂但更多是振奋的心情陆续离开，去传达两位大主教的圣谕。
核心礼拜堂内，最终只剩下亚格和莱特两具骷髅。
摇曳的烛火在他们光洁的骨头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亚格沉默了片刻，转向莱特，灵魂之火微微跳动：“没想到……你那些话，还真起了作用。
“你是怎么想到那些的？关于考验，关于死灵神大人的深意？”
他非常好奇，他只能感受到死灵神那浓浓的怒火，而莱特是怎么揣摩出来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考验，那么他的忠诚就并未被真正否定，他的坚持就有了意义。
莱特有些不好意思地再次挠了挠头盖骨，精神力传递出的意念带着点讪讪：“这个嘛……我猜的。”
“猜的？！”
亚格眼眶中的灵魂之火腾地一下窜高，精神力波动剧烈，“你——！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结果告诉我是猜的？！”
“所以，死灵神大人根本没有降下考验，对我们的惩罚是真的，而你说得都是假的！？”
莱特反驳道：“不一定啊，万一也是真的呢？”
亚格气得举起手中的权杖，作势要打，砸碎莱特的头盖骨。
“大主教打人呐！不对，是打骷髅呐！”
莱特见状，怪叫一声，连忙转身，迈开两条骨腿，咔哒咔哒地跑出了核心礼拜堂，留下一串急促的骨骼摩擦声。
亚格举着权杖，看着莱特逃也似的背影，最终没有追出去。
他缓缓放下权杖，空洞的眼眶望着礼拜堂穹顶模糊的死灵神壁画，半晌，才用极其轻微、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精神波动，嘟囔了一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