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光线很淡,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大的包着一个小的,贴在一起,像一个人。
他的呼吸在她的怀里一起一伏,很慢,很轻,轻到她要很仔细地感受才能确定他还在呼吸。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临珊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她以为那是幻觉。
这不,当她慢慢低头看去时,正好看到他的睫毛在颤,颤了两三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但那一刻的他,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眼球转动了一下,缓缓的从一个方向转到另一个方向,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是的,他看到了她。他看到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她的鼻子,她的眼睛。
而她的眼睛也在看他,温柔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淡的东西,是眼睛在长时间注视着一个人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那种湿润。
瞧瞧,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之后,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笑,和之前一样,很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嘴唇上的裂口又被扯开了,血丝渗出来,很细,但他不在意。
“醒了?”方临珊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过,青年也只是看着她,因为,他喉咙太干了,声带振动时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出来的声音是哑的,不成字,只是气。
于是,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很少,但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艰难的开口了:“你还在。”
“嗯,我一直在,没走过。”
话音一落,陈明哲的脑袋在她肩膀上动了一下,像是想转一下角度看她,却没有足够的力气,转到一半就停住了,靠回到她的肩膀上,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仿佛那一下转头就消耗了他很多体力。
“我睡多久了?”他问道,眼睛没有闭,就那样靠在她的肩膀上,侧着脸看她,睫毛离她的脖子很近,近到眨眼的时候睫毛会扫到她的皮肤,痒痒的。
“不知道。你醒过来一次,又睡了。现在大概是半夜。”
他闻言,想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把时间线理清楚,眼睛看着她的下巴,看着她下巴的弧线在灯光下形成的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你是不是一直没睡?”
一听这句话,小姐姐低下头看着他,用手把他额头上的头发拨开了一点,答非所问道:“你饿不饿?”
“不饿。”他边回应,边摇了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就是脑袋在她肩膀上轻轻的蹭了两下。
“李欣的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你不用惦记了。”
“那就好......”青年简单明了的回应了一句。
随后,小姐姐看着他的脸,仿佛回应完她之后,这个男人又允许自己往下塌了一点,身体在她怀里变得更沉了,不是昏迷的那种沉,是一种信任的沉,是知道她在,依靠着她,他就不再硬撑了。
“啊哲,”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可以吗?”
一听这句话,陈明哲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因为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说他不要再来医院了,不要躺在病床上了,不要让她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了。
但他没有办法答应她,毕竟,就算退一万步,李欣的命和他的一部分肝脏,这个选择题在他面前只有一种答案。
可他没有说这些话,只是回应了一个字:“好,”
而这个“好”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一圈很细很细的波纹。
仿佛他不是在答应她,只是在安抚她,想让她知道他听到了,明白她的心疼,记住了她说的话。
不过小姑娘听到这个“好”字,眼眶又红了,是硬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脸侧过去,贴着他的头顶,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嘴唇碰到他头发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头发是干的,涩的,有消毒水的味道:“你骗人......”
闻言,男人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还是那种很小的、没有力气的笑:“不骗你了,以后都不骗你了,我保证。”
一听这句话,方临珊把他抱的更紧了一些,手臂圈住他的肩膀,而他的手却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她,不是不想抱,是没有力气抱。
就是手指动了动,在她的腰侧,但也只是动了动,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当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动的那一下,她便知道他在努力,在用他现在仅剩的那一点点力气告诉她,他在,他也在抱着她,只是他做不到了。
以至于那一刻,小姐姐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闷闷的回应道:“你先好好活着再说以后。”
话音一落,陈明哲轻轻的点了个头,就又把眼睛闭上了,不是昏过去,是累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电量已经用完了,该充电了,该休息了,该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去睡觉了。
所以,当他的呼吸又吹在她脖子上的时候,她微微一笑,下意识把自己的双臂缩紧了,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刚才那种半醒半睡的松弛变成了一种完全的、彻底的柔软。
像一个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人,不用再撑了,不用再笑了,不用再说“好”了,只需要踏踏实实的睡一觉。
之后,方临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让他睡,让他把那些丢失的力气一点点地找回来。
这会儿的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指轻轻按着他的锁骨,锁骨下面是他的心口,心口下面是他少了一大半的肝脏,它应该正在努力地生长,虽然很慢很慢,却也不耽误她愿意等它一点一点的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