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城工坊区的分析工作仍在继续，而汪明的注意力随着孢子转向净土外城第七区。
朦胧的天空下，连绵的建筑如同被锈蚀的巨兽肋骨，在酸雨中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这里是外城最边缘的地带，居住着数以亿计为内城提供劳动力的二等公民。
他们比郊区那些泥腿子高贵，却又够不上真正净土老爷的门槛。
科学院猎捕潜藏者队伍的队长卡戎，拖着疲惫的身躯，穿过一条堆满废弃蒸汽管道的狭窄巷道。
他的防护服已经送去检修，此刻只穿着普通的合成纤维外套，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被金雕俯冲时的气压涟漪擦伤的痕迹。
尝试用裂解炮毁掉共鸣器时的后坐力，也震得他全身骨头酸疼。
该死…
卡戎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那头巨鹰，还是骂自己狼狈逃窜的丑态。
巷道尽头是一处不起眼的维修井，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钻了进去。
井壁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照亮通往地下的螺旋阶梯。
卡戎走了约莫三分钟，来到一扇厚重的气密门前，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臭氧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回来了？
阴影中走出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左眼被一枚精密的机械义眼取代，瞳孔处流转着淡绿色的数据流。
她是第七区的信息掮客老织娘，专门替各种势力处理不方便见光的物资与情报。
东西带来了？老织娘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
卡戎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表面还沾着污泥峡谷的泥浆：科学院的样本容器，里面有潜藏者的组织切片。
老织娘接过盒子，机械义眼扫描确认无误，才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布袋抛过去：
你要的货，旧时代遗留的静默者屏蔽装置，能隔绝绝大多数生物信号追踪，价格比你预想的贵三成，最近风声紧。
卡戎掂了掂布袋，眉头紧皱：为什么涨价？
因为有人也在找这东西。
老织娘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锃亮的金属牙：而且出手比你阔绰多了，直接用一批高密度营养块付账，不是城里发的配给券。
卡戎闻言心中一凛。
高密度营养块是西北新城联军控制区域的硬通货，据说由某种巨型作物加工而成，营养价值远超净土外城的合成食品。
吃巴掌尺寸的一小块，就能整天处于饱腹状态。
这种东西居然能成批流入，难道净土城已经有新城的渗透者？
卡戎没有多问，迅速将布袋塞入外套内衬，转身离去。
老织娘望着他的背影，机械义眼中的数据流微微闪烁。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金属盒，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一缕几乎不可见的菌丝从盒缝间悄然探出，又迅速缩回。
有趣…
老织娘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与此同时，本世界山坳木屋。
汪明盘腿坐在玻璃箱旁，双目微闭，意识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顺着【节点菇】孢子的微弱联系，窥视着净土城的冰山一角。
外城第七区…维修井…信息掮客…
进入净土城的那些孢子，科学院队长卡戎只是其中一条，还有十几条更为隐蔽的脉络正在净土城各处蔓延。
有的随着返回的战舰进了军部的仓库，有的附着于运往内城的清洁车上，还有一颗孢子被流浪猫吞进了肚子，此刻正在某处垃圾堆里休眠。
渗透总算有点进展了。
汪明嘴角微扬。
净土城的防御体系确实严密，但那主要针对的是大规模的能量波动和物理入侵。
菌域网没法直接覆盖进去，可对于孢子这种各自独立的微观渗透，他们的侦测手段显然存在盲区。
当然，孢子本身不具备完整的【节点菇】功能，无法像在郊区那样形成大面积的菌域网。
它们是在被动地记录周围的声音、温度、能量波动等细节，并在特定条件下将这些信息回传。
需要建立一个唤醒节点。
汪明思索着。
如果能在净土城内部培育出一株完整的【节点菇】，哪怕只是单独的一株，也能作为信息中转站，提升渗透效率。
但这就要求有人将孢子带入较为安稳的区域，找到合适的长期生长环境。
老织娘…
汪明回忆着那个机械义眼的老妇人。
从孢子的反馈来看，此人似乎察觉到了盒子的异常，却没有选择上报，反而表现出某种异常的兴趣。
这种游离于净土城统治体系之外的灰色人物，往往是最佳的突破口。
汪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让孢子继续潜伏积累。
他睁开眼睛，看向玻璃箱内稳定运转的空间通道，忽然注意到一段通道壁上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汪明眉头微皱，意识沉入检查。
裂纹很浅，像是长期承受压力后的疲劳损伤，位置恰好在连接新世界的那一段。
往返的物资和人员确实频繁，加上老头乐战车、大蘑菇车、金雕那样的大家伙多次通过，对通道结构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得加固一下。
汪明双手按在玻璃箱上，同步意识的孢子体们在通道另一端接应，开始合力修补加固空间通道。
这项工作枯燥而精细，汪明却做得格外专注。
空间通道是他的命脉，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这个时候，净土内城深处，有一场关于“神”的讨论悄然开始。
这是一个与科学院那冰冷理性的风格截然不同的房间。
厚重的猩红色地毯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地板，墙壁上挂着描绘有各种神话场景的挂毯。
光线并非来自蒸汽灯，而是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晶体。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熏香。
房间中心，一张由整块暗紫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其中一位身穿深紫色绣金边长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长长的银色胡须，胡须末端用细小的金环束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灰褐色，另一只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旋涡状银白，凝视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他是“天眼”布隆吉，净土城内城最高评议会的十二席之一，同时也是万识之塔的实际掌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