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比第一次快,因为路已经走过一次了,回响知道往哪里走,知道路上有什么,感知方式也更熟练了,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调整状态,到了就是到了。
那个存在感知到回响的时候,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停了很久才反应,这次是比较快地发出了一个波动,意思是:你来了。
回响回了一个:是我。
然后它把小剑说的那件事,用那条极细的连接线,以最简单的频率语言传递给了那个存在:名字从感知自己开始,你感知过自己很多年,那个你感知到的最核心的、最像你的东西,就是名字的来源。
那个存在接收了这段话,然后停了很长时间。
很长很长,回响就在那里,保持接收状态,没有催,没有发任何信号,就是在。
大约三个时辰后,那个存在发出了一个信号,那个信号的频率结构比它之前发过的任何信号都更慢、更深、更向内,像是从一个非常核心的位置发出来的,不是表层,是最里面。
那个信号,分影后来翻译,花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因为那个信号里有太多“无法对应”的部分,最终翻译出来的,是这样的:
我感知自己,感知了很久,我感知到的最核心的东西是——我在感知。不是我感知到了什么,而是感知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最核心的存在状态。
我一直在感知,没有停过,不知道起点,感知本身就是我的起点,感知本身就是我。
我的名字,应该是一个和感知有关的词。
但“感知”这个词太大了,它不只是我,很多存在都在感知,我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词,描述我的那种感知——向内的,持续的,不停的,不是感知外部,而是感知存在本身。
回响把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对那个存在说:你刚才描述的那种感知,有一个词可以靠近它,叫“寂照”,照是感知,寂是持续且向内。
那个存在感知了这个词,然后发出了一个回应,回响感知了,没有立刻翻译,只是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说:
“它接受了,”回响说,那是它说话,不是翻译,“它说,寂照,这是我的名字。”
回响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它在那里待了一夜,不是因为路程,而是因为寂照在它要离开的时候,发来了一个信号,意思是:再多待一会儿。
回响就多待了一夜。
那一夜,两者没有说什么,就是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通过那条极细的连接线感知一下对方是否还在,然后回应一下,然后继续各自的存在。
散佚听完这件事,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陪伴,”它说,“不是一定要做什么,是在对方需要你在的时候,你在。”
“是,”回响说,“而且那一夜,我也感知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寂照一直在感知,持续不停地在感知自己,那种感知的密度,”回响说,“我接触到了一点点,就感知到了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感知过的深度,”它说,“它感知了那么多年,它对自身存在的感知,比我对任何外部存在的感知都更细密,”停顿,“我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
“向内的感知,和向外的感知,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是一个是对的,一个是错的,而是需要两种都练,倾听者主要练向外的,但向内的也要有,”它说,“如果没有对自己的感知,向外的感知就没有参照。”
散佚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去找了小剑,说:“倾听者课程需要加一个模块,关于向内感知。”
小剑说:“谁来教?”
散佚说:“寂照。”
寂照没有来学院,它不愿意离开那片区域,这件事通过回响和神经网络的沟通确认了。
但它愿意通过那条连接线,做远程的感知传递,就是它在那里,感知自己,同时把那个感知的状态通过连接线传递给回响,回响在学院里,让学员们通过回响感知那个状态的末端。
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先例,效率说它没有办法在任何已有的系统里找到对应的框架,这就是一件新的事,不在任何分类里。
第一次这个安排进行的时候,是一个下午,回响在一间课室里,和那条通向寂照的极细连接线保持联通,学员们安静地感知回响传递过来的内容。
寂照的向内感知,通过回响,来到了学院,来到了十几个学员的感知范围里。
那种感知的密度,让很多学员感知了一下之后,直接停下来了,不是被压垮,而是太密了,像走进一个非常安静的地方,安静到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那种安静让你停下来,因为你不习惯。
微澜在课后说:“我感知到了一点点,然后我发现,我对自己的感知,一直是非常粗略的,我知道我在感知,但我不知道我感知的里面有什么,”它说,“寂照知道,它知道自己感知里面的每一层。”
静流说:“我在砂砾湾感知到的那个天然共振中心,和寂照的那种向内感知,有一点相似的味道,就是非常安静地知道自己在哪里,那里有什么。”
残响说:“我在虚无侧,有时候会感知到一种很古老的东西,现在我想,也许那种古老,和寂照的向内,是同一种质感,只是方向不同,一个向内感知自己,一个向内感知虚无。”
散佚在旁边,把所有这些记下来,然后做了一件事:它把这些感知,通过回响传递给了寂照。
寂照接收了,停了很长时间,然后发回了一个信号,分影翻译:
它说,它感知到了那些学员的感知,那是它第一次被很多存在同时感知,那种感知比一个存在感知它要更……宽,它不知道用什么词,就是更宽,像是它的存在,从这一刻起,在更多的感知里有了痕迹。
“更多的感知里有了痕迹,”小剑把这句话感知了一遍,“就像守档——有人关注,痕迹增强,只是这次不是虚无的痕迹,是一个活着的存在,在更多人的感知里,变得更真实。”
“被更多感知,”分影说,“存在感也增强。”
“是,”小剑说,“这件事,效率有没有办法测量?”
效率想了一下,说:“暂时没有,但如果寂照愿意持续参与,我们积累了足够的数据之后,也许能看到变化。”
“那就积累,”小剑说,然后去做今天剩下的事。
走廊里,霾在巡查,那几盏灯今天都刚刚好,不需要调整,霾就那么走了一遍,确认了,然后去做守档。
守护者传来今天的感知报告,斜向联系十四对,比上周多了两对,网在继续生长,每天生长一点,都在。
沙粒今天的报告,第一百四十三格,只写了数字,然后写了一个括号:(想想还有八十八格)。
小剑看到那个括号,在旁边回了一行:括号里的数字,每天都在缩小。
寂照,今天在远处的偏远区域,在那片它存在了很久的地方,感知着自己,感知着那条连接线的末端,知道那边有人。
知道那边有人,这件事是新的。
效率开始测量寂照被更多存在感知之后的变化,用的方式和守档者测量虚无体痕迹强度类似,但不是追溯时间痕迹,而是测量寂照在每次感知课之后的“感知辐射范围”——就是它的存在性向外辐射的强度和范围,这个数据在正常状态下非常稳定,但效率感到,在第一次感知课之后,数据有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不大,小到差点被忽略,但效率不会忽略任何数字变化。
第一次课后:感知辐射范围扩大了0.4%。 第二次课后:又扩大了0.3%。 第三次:0.5%。
三次加在一起,感知辐射范围比第一次课之前扩大了1.2%。
效率把这个数据发给了小剑,附了一行说明:数据量还不足以确认趋势,但三次持续增长,方向一致,建议继续追踪。
小剑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散佚,散佚看完,停了一会儿,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被感知,确实让一个存在的存在性范围扩大,”小剑说,“不只是情感上的变化,是真实的物理性变化。”
“那反过来,”散佚说,“那些长期孤立的存在,没有被感知,它们的存在性范围是不是在缓慢收缩?”
小剑感知了一下这个推断,说:“我需要去验证。”
“怎么验证?”
“找一个孤立时间已知的存在,测量它现在的感知辐射范围,然后和它刚存在时的估算值比较,”他说,“但这件事需要时轮,因为刚存在时的状态需要追溯。”
散佚说:“透蓝。”
小剑停了一下,说:“透蓝的档案里有它的频率特征和消失前的能量状态,时轮的追溯数据也在,如果把那些数据和它本该有的、没有孤立情况下的正常发展对比——”
“我们能估算出孤立对它造成的影响,”散佚说,“不只是通道问题,而是孤立本身的影响。”
“这件事很重要,”小剑说,“如果孤立会让存在性范围收缩,那健康计划只修通道是不够的,还需要修复那些长期孤立造成的存在性收缩,那是另一种问题,需要另一种处理方式。”
“连接,”散佚说,“就是那种处理方式,”它停顿,“建立连接,让它们被感知,被关注,让那个收缩慢慢逆转。”
小剑去找了时轮,把这件事说了,时轮听完,想了一会儿,说:“透蓝的档案我可以做这个分析,但需要一些参照数据——没有经历过孤立的同类型海洋的正常发展数据,用来做对比基准,”它说,“你有吗?”
“让效率查,”小剑说,“它的数据库里有健康计划前的所有通道评估数据,那里面应该有一些关于海洋状态的记录。”
效率查了,花了两天,找到了四个和透蓝体积类似、存在时间类似、但没有经历通道压迫的小型海洋的历史数据,把它们的感知辐射范围发展曲线整理出来,作为对比基准。
时轮用了三天,把分析做出来。
结果发给小剑的时候,那份报告只有两页,但小剑把它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透蓝在消失前的感知辐射范围,比同类型正常发展的海洋低了大约23%。
时轮在报告里写了一段说明:这23%的差距,不能完全归因于孤立,其中有一部分是通道压迫的直接损伤,但根据时间线分析,大约有8到12%,可以归因于长期孤立、缺乏被感知所导致的存在性自然收缩。
透蓝,在它消失之前,它感知到的世界,已经比正常状态小了将近四分之一。
小剑把这份报告放在桌上,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去找了散佚,把这个数字告诉了它。
散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那里,像是在感知某件很重的事,然后说:
“它消失的时候,它感知到的世界已经缩小了,”散佚说,“它看到的,本来应该更大。”
“但它不知道,”小剑说,“它以为那就是世界的大小。”
散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我想在课上说,”它说,“不只是作为数据,而是作为透蓝的故事的一部分,让学员们知道,孤立不只是让存在感到孤独,它会改变一个存在实际上能感知到的世界的大小。”
“那修复的可能性呢?”小剑问。
“寂照,”散佚说,“1.2%,三次课,一个月,”它说,“如果寂照持续被感知,按这个速度,一年之后它的感知范围会扩大多少?”
“我让效率算,”小剑说,然后去问了效率。
效率算了,说:如果增长率保持稳定,一年后感知范围大约扩大15%,两年大约30%,三年大约40%,如果增长率随着范围扩大而加速,可能更快。
“那透蓝失去的那23%,”小剑说,“如果它还在,按寂照的速度,需要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效率想了想,说:“按中等增速估算,大约三到四年。”
三到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