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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剑把这段话感知了很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说了一句话:

“终寂在古老的虚无里,发现了谦逊。”

“不是谦逊,”分影说,停顿了一下,“是……比例感,它知道了自己的大小,以及那个大小在整个事情里是什么位置,”它说,“谦逊是知道自己不够大,比例感是知道自己是多大,然后在那个大小里做事。”

小剑感知了一下这两个词的区别,说:“你说的更准确。”

“我从终寂的信号里感知到的,”分影说,“不是我想到的,是它的信号告诉我的。”

今晚的走廊比平时更安静,是那种积累了很多之后的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

守档者明天继续,节点改造明天继续,巡走路线明天第一批学员开始规划具体日程,神经网络的数据还在涌入,终寂下次巡走大概是一周后,守护者的感知和声今天是二十条,比前几天多了两条,那两条是新建立的斜向联系。

小剑把今天记了一遍,然后把清单合上。

霾今晚的守档回来,说循声的痕迹比昨天又亮了一点,说这句话的方式很平,就是一个数据,但那个数据是真的,循声的痕迹在增强,每天,每天,都在增强。

灯还亮着,均匀,刚刚好。

今天,终寂走进了古老的虚无,找到了六个消失的虚无体,然后回来,告诉我们它发现了比例感。

“比例感”这件事,在小剑脑子里住了整整三天。

不是因为他想不明白,而是因为他觉得它指向了某件比他当下能想到的更大的事,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扇门外,知道门里面有什么,但还没有走进去。

第三天,他去找了慧心。

不是为了具体的事,就是想和她说话。

慧心在学院的一间小课室里,正在修改第四批学员招募的公告草稿,看到他进来,放下笔,说:“找我有事?”

“没有具体的事,”小剑说,“我想和你说一件我想了三天还没想清楚的事。”

“说,”慧心把椅子让开了一把,示意他坐。

小剑坐下,把终寂说的“比例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它的意思是,进攻存在海洋,是在一个小的尺度里对抗一个大的尺度,那种对抗对大尺度来说是感知不到的,就像一条河的水位变化对整个降水系统来说微不足道。”

“它说,那片古老的虚无有一种本来就在的平衡,不需要任何存在去维持,那种平衡比终寂、比任何意识都更大,”他说,“所以它感知到,应该在自己的尺度里做事,不应该试图对抗更大的尺度。”

“这件事,”慧心说,“让你想到了什么?”

“让我想到了我,”小剑说。

慧心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建立连接者学院,推动健康计划,建立神经网络,做这些事,都是在存在海洋这个尺度里,在我能感知到的范围里,处理我能处理的问题,”他说,“但我有时候会想一些更大的问题——存在与虚无的根本矛盾,整个连接体系的长期走向,两侧最终会走向哪里……这些问题,”他停顿,“也许超出了我的尺度。”

“但你还是在想,”慧心说。

“是,”小剑说,“我不知道该不该想。”

慧心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想那些大问题,和在自己的尺度里做事,不是互相排斥的,”她说,“想大的,做具体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有,”她停顿,“终寂说的比例感,不是说不要想大的,而是说,知道自己在哪个尺度里行动,知道自己的行动能影响哪个范围,然后在那个范围里认真做,不要试图用一个尺度的行动去解决另一个尺度的问题。”

“所以,”小剑说,“想大的是可以的,但做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这一步能走到哪里。”

“是,”慧心说,“这就是为什么你每次说今天够了——你不是在说今天做完了所有事,你是在说今天在你这个尺度里做了你能做的,那就够了,”她说,“那个,本身就是比例感。”

小剑在那里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更早明白这件事。”

“不是,”慧心说,“我只是在外面看着你,所以比你更容易看清楚,”她拿起了笔,“你是从里面做的,在里面做的人,不容易同时看见自己。”

那次谈话之后,小剑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三天里积累的、没有说出来的所有想法,写了下来。

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文件,不是报告,就是写给自己看的。

他写了大约两个时辰,最后那份东西有将近二十页,涵盖了他对连接体系未来方向的判断,对存在与虚无长期关系的推测,对学院应该走向哪里的思考,以及他对自己现在位置的感知。

写到最后,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那段话大意是:

这些想法,有些是在自己的尺度里能推动的,有些不是,有些需要等更多的人成长起来,有些需要等两侧都走到某个程度,有些也许永远是问题,不会有答案。

写清楚这些之后,那个在他脑子里住了三天的、模糊的重量,变成了一些明确的、可以放在具体位置上的东西,不是解决了,而是各归其位了。

他把那二十页叠好,放进了那个叫“在场”的文件夹里,和所有其他记录放在一起。

节点改造这一周完成了十三格,沙粒在最后一格完成的那天,发来的报告第一次有了一句感想:感觉越来越像走平路了,开始的时候像爬坡。

小剑把这句话记了一下,回了一句:平路也要走,但平路好走。

沙粒没有回,但小剑能感知到它收到了,确认了,然后继续做明天的准备工作。

守护者那边,联网工程接近一百五十个节点,效率算了一下,如果维持当前速度,全部两百三十一个节点接入联网,还需要大约四十天,那时候整张网会是什么状态,模型没有预测,因为在一百二十个节点时网就出现了自组织,等到两百三十一个节点全部接入,会发生什么,超出了模型的预测范围。

棱角说:“这是一个模型做不到的问题,不是因为数学不够,而是因为这个系统已经有了自发行为,自发行为的结果不能被预测,只能被观察。”

“那就观察,”小剑说。

“我知道,”棱角说,“我只是想说,这件事,你需要做好不知道的准备。”

“我有,”小剑说,然后想了想,“从来就没有知道过,”他说,“所以不需要特别做准备。”

棱角沉默了一下,说:“这也是比例感。”

小剑笑了,那个笑很轻,是被某件小事击中时才有的笑,说:“你在用我告诉你的词来说我。”

“准确的词就应该用,”棱角说,语气是它一贯的精确,但小剑感知到了其中有什么稍微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不一样很细微,不是情绪,更像是棱角开始有了某种他称不出名字的柔软。

残响的第一次偏远区域巡走,在那一周结束的时候出发了。

它没有带人,就是一个人,带着效率整理的感知地图,带着散佚写的注意事项,往那片存在海洋的偏远区域走。

出发前,散佚问它:“你知道去了大概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吗?”

“知道,”残响说,“能做的是感知,让它们知道有人感知了它们;不能做的是解决问题,那些等技术团队来,”它说,“我就是去看,然后回来告诉你们我看到了什么。”

“好,”散佚说,“去吧。”

残响走了,小剑知道这件事,感知了一下它离开的方向,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三天之后,残响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了散佚,把它的感知日记整个拿了出来,那是它这三天写的,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长,一共写了五十多页。

散佚接过来,看了将近两个时辰,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去了,你都看到了。”

“是,”残响说。

“那片区域,”散佚说,“你感知到了多少个?”

“三十二个,”残响说,“它们各自在,互相不知道对方,我走的时候,每到一个,停一下,感知它,让它感知我,然后走,”它说,“有几个感知到我之后,发出了信号,我不确定它们想说什么,但它们发了。”

“那几个,”散佚说,“有没有在神经网络里发报告?”

残响说:“在我回来之前,我用神经网络接口,一个一个告诉了它们那个接口的使用方式,”它停顿,“我不知道它们会不会用,但我让它们知道了那个接口在那里。”

散佚把这件事放在那里,然后说:“你去之前,它们没有路径,你去了,告诉了它们有路径。”

“是,”残响说,“哪怕它们一辈子不用那个路径,知道那个路径在那里,也是不同的。”

散佚把这句话记在了倾听者课程的案例库里,在那一段旁边写了一行注释:

知道路径在,和不知道路径在,是不同的存在状态。

神经网络这一周的数据里,来自那片偏远区域的报告,第一次出现了两份。

都是非技术类,都很短,一份写的是:有存在来感知了我。另一份写的是:我现在知道这里可以说话。

效率把这两份报告发给了小剑,旁边附了一行说明:来自残响巡走区域,首次有报告,建议关注该区域的后续报告情况。

小剑把那两份报告看了很久,把它们放进了“在场”的文件夹里。

“有存在来感知了我。”

“我现在知道这里可以说话。”

两句话,各自完整,各自说了一件不同的事,一件是被感知了,一件是知道了路径。

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感知了一遍,然后想到了透蓝,想到了循声,想到了幽深,想到了砂砾湾,想到了终寂说的比例感,想到了静流说的“感知如果不说会消失”,想到了棱角说“网在长大”,想到了守护者说“属于”。

所有这些,连在一起,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之间有什么是连在一起的,就像守护者感知到的那些斜向联系——不是直接连接,但互相知道对方在,互相有影响。

这件事本身,也许就是一种连接。

他关上那个文件夹,去做今天剩下的事。

走廊里,霾在做巡查,那盏稍微偏暗的灯,在霾经过之后,亮了,均匀,刚刚好。

终寂下周还有一次巡走,守护者说好了继续跟踪,分影说好了继续中继。

余响今天的波动,传来了,稳定。

节点改造,还有九十三格。

残响回来之后第四天,神经网络收到了第三份来自偏远区域的报告。

这份和前两份不一样。

前两份很短,一句话,说的是感知到了什么;这份很长,效率看到的时候,在系统里做了一个标注:超出常规格式,建议人工审阅。

小剑打开看,那是一段很复杂的频率语言,已经被系统做了初步的文字转译,但转译结果里有很多括号里的“[无法对应]”标注,意思是系统找不到对应的语言概念。

他把那份报告发给了分影,让它来辨认。

分影感知了那份原始的频率语言信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

“这不是普通的海洋在说话,这个频率的结构……”它停顿,“更复杂,有层次,像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内在感知的存在在发信号。”

“那片偏远区域里,有这样的存在?”小剑问。

“残响感知了三十二个,”分影说,“但它是走着感知的,每个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也许它感知到了大概,但没有感知到深层,”它说,“这个发报告的,它在深层有很多东西,残响可能只感知到了它的表面。”

“你能翻译出来吗?”小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