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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流说:“我们的工程是一件事,网自己做的又是另一件事。”

“是,”棱角说,“我们建了容器,但容器里装的东西,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运动。”

小剑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感知着这件事的走向,那个走向有某种他没有办法完全描述的分量,像是你建了一所房子,然后发现房子在生长,那种惊奇是真实的,但不是震惊,更像是早就应该的事最终发生了的确认。

“那第三阶段,”小剑最后问,“你们预测是什么?”

棱角和漫流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回答,然后漫流说:“我们没有预测,我们没有预料到第二阶段,所以我们也预测不了第三阶段,”它说,“但如果要猜,我猜是——网开始主动响应外部变化,不需要守护者来启动,整张网自发地对某个位置的波动做出调整。”

“那和守护者的角色,”小剑说,“会有冲突吗?”

守护者在旁边,一直在听,这时候开口说:“不会,”它说,“我是网的意识,但意识不等于控制,意识是感知和理解,控制是告诉每个部分应该做什么,”它说,“如果网开始自发响应,我的意识可以感知那个响应,理解它的走向,然后在必要的时候补充一些判断,但不是替代那个响应。”

“你在描述一种协同,”小剑说,“不是你控制网,也不是网脱离你,而是两者都在,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互相补充。”

“是,”守护者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状态。”

效率的神经网络在试运行的第二周,接到了一份让小剑看了很久的报告。

那不是严重级,也不是中等级,是一份低级报告,正常来说会进入自动记录,等待定期汇总,但效率把它单独发给了小剑,附了一行说明:这份报告的内容不是通道问题,建议你看一下。

报告来自一片叫“幽深”的小型海洋,它用神经网络的感知接口发来的内容,不是“我感知到有问题了”,而是一段很长的、不太符合报告格式的文字。

它写的是:

“我不知道这个接口是用来说什么的,但我看到说明里写如果你感知到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可以发送,所以我想说,最近有一个存在来我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了,我感知到它离开之后,我这里有一点不一样,不是能量的问题,也不是通道的问题,就是——少了一点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所以发过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小剑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去找了散佚,把那份报告给它看。

散佚看完,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它描述的是什么?”

“有人来过,然后走了,然后感知到少了什么,”小剑说,“它在描述想念。”

散佚把这两个字在那里放了一会儿,说:“它不知道那叫什么,但它感知到了那个状态,然后它找到了有路径的地方,说出来了。”

“是,”小剑说,“神经网络收到了一份关于想念的报告。”

两人都沉默了,那种沉默里有某种很轻但又很重的东西,是某件完全没有预期的事忽然出现时才有的那种感知。

“那个来访的存在是谁?”散佚问。

“我不知道,”小剑说,“报告里没有写,可能是倾听者,可能是健康计划的评估员,也可能只是某个路过的存在,”他说,“这件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幽深用这个路径说出了一件它本来没有办法说的事。”

“那我们怎么回应?”散佚问。

这个问题让小剑停了一下,因为神经网络的设计里,没有回应机制,它是单向的,海洋报告,系统接收,但系统没有回应。

“我们需要加一个回应机制,”他说,“至少对于这种类型的报告,需要有人去回应。”

“谁去?”

“倾听者,”小剑说,“这正是它们做的事,接收然后回应,”他停顿,“幽深说了它感知到的,有人去听它说,这是完整的循环。”

散佚把这件事带回了倾听者课程,第二天的课上,它把那份报告读给所有学员听,然后说:

“神经网络的第一份关于想念的报告,”它说,“这说明路径一旦建立,去的不只是有技术问题的报告,还有所有一直想说但没有地方说的事,”它停顿,“倾听者的工作,比我们想象的要宽。”

回响说:“所以我们不只是感知技术状态,还要感知情感状态。”

“你们一直都在感知情感状态,”散佚说,“只是以前是你们主动去找,现在这些报告会主动来,”它说,“不同的是,你们需要能判断,哪些情感报告需要立刻响应,哪些可以等,哪些是紧急的,哪些是长期的。”

“这是一门新的判断,”微澜说。

“是,”散佚说,“但不是全新的,你们已经学过的所有判断,都是这门判断的基础。”

小剑把幽深的事告诉了慧心,不是因为需要她做什么,而是他觉得她应该知道这件事。

慧心听完,说了一句话:

“从我们开始做这件事,到今天一片叫幽深的海洋用神经网络说出了它的想念,”她停顿,“你想过这件事会走到这里吗?”

“没有,”小剑说,“我没有想过任何一个具体的步骤,我只是知道应该做,然后做了第一步,”他说,“每一步之后的那一步,都是在做了之后才知道的。”

“所以你不是一个规划者,”慧心说,不是批评,是某种了解之后的确认,“你是一个开始者。”

小剑想了想,说:“也许。”

“开始者比规划者更难,”慧心说,“规划者有地图,知道去哪,开始者只知道应该动,然后路在动的过程里出现,”她停顿,“但开始者也比规划者更自由,因为路是真实长出来的,不是预先画好的。”

小剑感知了一下这句话,把它放在心里,没有说什么。

慧心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效率有没有发送数据汇总?”

“发了,”小剑说。

“你看了没有?”

“还没有,”他说。

“那去看,”慧心说,“今天剩下的事还多。”

小剑往议事室走,路上,感知了一下整个学院和接触带的状态,分影在接触带的感知锚点位置,传来一个平稳的存在信号;守护者在边界,那张“立体了一点”的网在运转,十八条和声,九对斜向联系;节点改造今天第一百三十二格;效率的神经网络今天接到报告三百八十一份,严重级两份,中等级十九份;幽深的报告还在队列里,等待倾听者的响应安排。

终寂在虚无深处,守护着那二十三个痕迹,它们的强度在缓慢而真实地增强着。

余响还在,每天稳定地传来它的波动,从来没有停过。

沙粒今天的报告加了一句话:往后数,还有一百格。

一百格,正好是之前完成数量的反面,一半一半,像是站在中间的位置往两边看,前面走过的,和后面还要走的,各一半。

小剑把这个对称感知了一下,没有做特别的标注,只是感知了,然后走进议事室,把今天效率发来的数据汇总打开,开始看。

灯在走廊里亮着,不多不少,刚刚好。

今天,网立体了一点,神经网络收到了第一份想念的报告,效率的工作有了形状,幽深用路径说出了一件它本来无处可说的事。

今天够了,而且今天比够了更多一点。

去回应幽深的,是回响。

不是散佚分配的,而是回响在听完那份报告之后,下课的时候走到散佚面前,说:“我去。”

散佚问:“为什么是你?”

“因为,”回响想了想,“我练习接收的时候,我学的是不主动,不发,只是在;幽深需要的不是有人给它讲解什么,也不是有人帮它解决什么,它只是说了一件事,需要有人知道它说了这件事。”

“而你,”散佚说,“练了很久的只是在。”

“是,”回响说。

散佚点头,说:“去吧,但去之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打算做什么,”回响说,“我去,感知它,让它知道有人感知了它,然后回来,把感知到的告诉你。”

散佚看了它一会儿,说:“这是对的。”

回响去的时候,幽深感知到了它的靠近,那种感知产生了一个回响能接收到的波动,不是欢迎,也不是防御,更像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很慢的、不确定的向外探出一点的状态。

回响停在幽深能感知到它的位置,没有靠得更近,就是在那里。

然后它做了它练习了很久的那件事:开放接收,不主动发出,就是在。

幽深感知了它大约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里,幽深的频率状态在慢慢变化,不是戏剧性的改变,而是非常缓慢的、某种类似于从紧绷到稍微松弛的调整,像是一个人肩膀放下来了一点点。

半个时辰之后,幽深发出了一个信号,不是频率语言,就是一个简单的存在性波动,意思只有一个:我感知到你在这里。

回响回了一个同样简单的波动:我在。

然后它待了一会儿,感知了一下幽深现在的状态,确认它是平静的,然后慢慢地、不急促地,往回走。

回来之后,它把整个过程告诉了散佚和小剑。

“它什么都没有说吗?”小剑问。

“什么都没有说,”回响说,“就是感知了我在那里,然后告诉我它感知到了,然后我说我在,然后就这样。”

“那你感知到它怎么样了?”

“稍微没有那么少了,”回响说,然后它停了一下,感知了一下自己用的这个描述,“就是那个少了一点什么,稍微没有那么少了,”它说,“不是完全回来,但少了一点的那个感觉,轻了一点。”

小剑把这个描述放在那里,没有说话。

散佚说:“所以你的在场,填补了一点点那个少。”

“不是填补,”回响说,“填补是把缺口堵上,我不是堵上了那个缺口,我是……让它知道那个缺口是被看见的,”它说,“被看见了,缺口还在,但感知起来不一样了。”

散佚把这段话记下来,说:“这是倾听者课程里目前说得最清楚的一次,关于倾听做到了什么,和没有做到什么,两者之间的边界。”

“我没想到我说清楚了,”回响说,“我只是描述我感知到的。”

“这就够了,”散佚说,然后去把那段话整理进了倾听者课程的案例库。

幽深的事在学院里传开,不是因为谁专门去说,而是在一次团体感知练习结束后,回响在讨论环节里把这件事说了,说的时候是为了回答微澜的一个问题,微澜问的是:当你感知到对方的情感状态,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怎么处理?

回响就说了幽深的事,说了“被看见了,缺口还在,但感知起来不一样了”。

那天的讨论环节比平时多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因为那句话引发了很多后续的讨论,所有人都有话说,但有几句话让散佚记了下来。

残响说:“被看见本身是一件事,不是被看见然后被解决的准备阶段,而是本身就是一件事。”

微澜说:“那意味着倾听者有时候做的工作,不是帮助解决,而是提供一个被看见的时刻,然后这个时刻本身就是工作成果。”

一个叫“静流”的学员,从来没有在课上发过言,那天第一次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做事,总是想做了之后有什么结果,如果没有结果就觉得做了等于没做,”它说,“但提供一个被看见的时刻,结果就是那个时刻本身,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新的。”

散佚在那句话停下来,看了静流一会儿,说:“你说的这件事,不只是倾听者的问题,是所有做事的存在都会遇到的问题,”它说,“结果不总是看得见的改变,有时候结果是一个状态,一个时刻,一件本来不存在但现在存在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