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夫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金凌脸上停了一瞬,微微侧过头:“进去吧。”
肖露注意到,金老夫人的保镖们始终保持着紧贴的距离,形成一个保护圈,将金老夫人围在中间。
金老夫人迈过府门门槛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但在跨过那道门槛之后,她停了一步,像是被什么牵住了。
金凌察觉到她的停顿,低声问了一句:“母亲?”
“没事。”金老夫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
金还迎上来,试图靠近:“母亲……”
他刚迈出半步,侧面一个保镖已经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步,挡在了他和金老夫人之间,距离恰到好处,既没有让金还难堪,又把他隔在了安全线之外。金还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随即恢复,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母亲,请往这边走。正院已经准备好了。”金凌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不急不缓。
金老夫人顺着她引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金还。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肖露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金老夫人经过她面前时,她能闻到一点极淡的檀香味,像是从衣料深处渗出来的,余韵悠长。金老夫人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向两侧张望。
她走过时,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低低的嗡嗡声。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凑到同伴耳边说着什么。
肖露的目光追随着金老夫人的背影,那位老人,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重重包裹着的孤独,这一家人都需要这般防备吗?
金老夫人在人群簇拥下穿过仪门。
两侧的宾客在她经过时自动噤声,金凌走在老夫人的右手边,位置比保镖们更靠前,但那距离刚刚好,不至于挡住保护圈。她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也放得比平时慢一些,和老夫人的节奏保持一致。
金还跟在后面,距离大约是两步。艾琳挽着他的手臂,和他并肩。
金老夫人在仪门内侧停了一步。这步停得很轻,像是普通人的一顿,但金凌立刻就感觉到了,她的脚步也微微放慢了半拍,但没有停。
“母亲?”
“这棵树,”金老夫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仪门东侧一棵歪脖子槐树上,“还在。”
那棵树确实还在。树干粗壮,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皲裂,沟壑间生着青苔,枝桠伸向天空,又弯下腰来,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脊背的老者。
金凌的目光也落在那棵树上。“一直留着,按原样,没动过。”
金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金老夫人走进了正院,人群跟着涌入,正院的宽度不足以容纳所有宾客,大部分人都被拦在了仪门内的甬道两侧,只有受邀的至亲、重要宾客和负责仪式的工作人员得以进入正院区域。
肖露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主台的全貌。
正院的布置比偏院讲究得多。地面铺着暗红色洒金地毯,从仪门一直延伸到主台下方,两侧各摆了一排半人高的落地灯架,灯架上是铜制的烛台,烛火已经点燃了,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地毯上的洒金花纹映得忽明忽暗。
主台后方的背景板是深红色的丝绒底衬,中央用金线绣着一个巨大的“囍”字,上方的横批是“琴瑟和鸣”,两侧的条幅分别是“百年好合”和“五世其昌”。台下的三把太师椅不知何时已被重新摆放过了,中间那把被往前移了约两寸。
金老夫人被引到主台左侧,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正院的每一个角落。那目光不是在打量,像是在核对,核对记忆中的建筑格局和眼前所见之间的距离。
她的目光扫过廊柱的间距,过了房梁的高度,过了正院北侧那排雕花门窗的样式,然后收回来,落在那三把太师椅上。中间那把是她的。
她走过去,坐下。衣摆顺势铺展开来,不皱不乱,那些保镖们在她落座后微微散开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一个不松不紧的包围圈。
金还站在台下,侧过头,飞快地看了金凌一眼,金凌站在主台另一侧,面朝宾客,没有回看金还。
司仪的声音在正院上方响起,音量调得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能听清。
“各位嘉宾,各位亲朋,吉时已到,婚礼仪式即将开始。请各位就座,保持安静。”
肖露站在原地。仪式正式开始后,宾客们逐渐安静下来。金还从侧台上走下来,站到主台前方的红毯起点处,艾琳站在他身边。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说着:“今日良辰吉日,金府公子金还,与邱府千金邱悦,喜结连理……”
金还站在红毯上,背脊挺得笔直,他嘴唇有一个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艾琳眉眼含笑。
这让人有点感觉这有点像是一场戏一般的感觉。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行礼,金还的动作都有些许延迟,像是慢半拍,艾琳的节奏稳得多,这套程序她已经预演了无数次。
对拜之后,司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新人敬茶。”
一名穿深红色旗袍的女侍者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放着两盏青瓷茶杯,茶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她在主台前微微弯腰,将托盘递到艾琳面前。艾琳取了一盏,又取了一盏,将其中一盏递到金还手里,然后两人并肩朝主台上那三把太师椅走去。
艾琳在他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她端着茶盏,走到金老夫人面前,双膝微屈,矮下身来,将茶盏双手举过头顶。金还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跟着矮下身,动作有些不协调,像是膝盖不太听话。
金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茶。
她坐在那把太师椅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大约只有两三秒,但足够让金还的脸色从勉强维持的镇定变成一种更加僵硬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