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凌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她哄高兴。让她觉得这一趟回来得值，让她觉得这座老宅没白买，让她觉得这个家还像她记忆里的样子。她高兴了，警惕性就低了。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念旧。”
她转过身，看着金还。
“明天的婚礼，你什么都不用想。迎宾、行礼、敬酒、送客，你把戏演好就行。别露怯，别走神，别让她看出你有半点异样。其他事，我安排好了。”
金还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金凌的目光越过金还的肩头，落在角落里的艾琳身上。她看了艾琳几秒，然后开口：“你明天也注意点。别让他临门一脚又缩回去。”
艾琳终于从那盆文竹上收回了目光。她抬起头，迎上金凌的视线，平静地点了一下头：“好。”
金凌的目光在艾琳脸上停了一瞬：“好了。今晚你们住在一起，别出岔子。明天一早，我会让人送东西过来。”
艾琳放下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她走到金还面前，看了他一眼。
“你洗个澡吧。”
金还抬起头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外走去。
艾琳站在门口，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然后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
顺王府在婚礼当天呈现出的气象，和昨夜那沉得像一潭死水的寂静截然不同。
天亮之前，府里的下人就已经开始忙碌了。洒扫庭院的，擦拭门窗的，在廊檐下悬挂红绸的，在青砖地面上铺红毡的，各自有条不紊。府门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被系上了大红花，门楣上挂着一对描金喜字灯笼，迎风轻轻转动。
肖露到得不算早。她到的时候，顺王府门前的巷子已经停满了车。从什刹海那边的路口就开始堵，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排着队，缓慢地往府门方向挪动。司机把她放在巷口，她顺着人流步行过去。
今天天气不错，难得有太阳，蓝天清透，阳光洒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府门大开，门前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两侧站着穿藏青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姿笔挺，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肖露递了请柬。门口的接待人员接过看了一眼，侧身引她入内。过了仪门，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站在暖棚边低声交谈，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红毯上走着，也有人找了僻静的角落，倚着廊柱抽烟。
肖露在人群中走得很慢。
她观察着周围。今天的宾客比预想中多，五花八门、三教九流都有。有穿中山装的老人，有穿定制西装的年轻面孔，有戴粗金链子的商人，有气质清冷的中年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外国人。有人在相互寒暄，有人只是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肖露心里默默想着，这哪是婚礼，分明是一场聚会。
她把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院走去。二门外是一道月洞门，门框上贴着一副大红对联，上联“百年好合”，下联“五世其昌”，墨迹还透着新鲜，显然是刚挂上去不久。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天井，铺着青砖，阳光从四方的天井口倾泻下来，在青砖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天井两侧站着两排穿统一深色西装的安保人员，比门外的那些看起来更加精悍。
肖露绕过天井，走到正院前的廊下。
金还站在二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中式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团花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撑着，随时可能塌下来。
艾琳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旗袍，剪裁极好，精致的妆容，站在金还身侧，一只手挽着他的臂弯，笑得很自然，偶尔侧过头和来宾说几句，偶尔轻轻捏一下金还的手臂。
“金董，恭喜恭喜。”
“谢谢，谢谢，请里面坐。”
金还的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慌乱，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宾客的肩膀，往府门外瞟一眼。
艾琳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她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话，肖露隔得远，听不清内容，但看到金还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金董，夫人，”一对中年夫妇走到他们面前，“恭喜恭喜。”
“谢谢，请里面坐。”金还的回应还是那句话，肖露注意到，他说话的间隙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肖露微笑着上前“恭喜二位了，孙董这两天走不掉，我代他来祝贺二位的。”
艾琳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微微弯腰“谢谢，请里面坐。”
婚礼的主场地设在正院，但宾客太多，正院容纳不下所有人。肖露的座位被分在后罩楼前的偏院里，偏院不大，摆了十二张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插花，花是百合和红掌的组合，搭配得很是喜气。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旁边的几桌已经坐了人，互不相识，各自低头看手机或低声交谈。
她放下手机，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院中。
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廊柱后传来。紧接着，肖露看到两个人影一闪，消失在偏院西侧的一扇月洞门后。
她没往心里去，但就在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她听到身边几个宾客在小声议论。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说：“金家老夫人怎么还没露面？这都要开席了。”
旁边的女人回了一句：“我听说是从海外赶回来的，可能路上耽误了。”
肖露心里微微一动。金家老夫人？她来之前做过一些功课，知道金家的长辈老夫人一直远居海外，极少回国。今天是金还的婚礼，按理说她应该是最重要的座上宾，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确实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