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自家那块地。红薯收了,豆子也收了,地翻了一遍,准备种麦子。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往年翻地的时候,土是黑的、松的,一攥就碎。今年翻出来的土,颜色淡了,没那么黑了,攥在手里有点发硬。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叶明面前,蹲下来,抓了一把土递过去。“大人,您看看这土。颜色淡了,硬了,不如往年好了。”
叶明接过那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土确实不如以前黑了,也不够松软。轮作养地,但光靠轮作还不够。轮作是让地不累,但地里的肥力用完了,光靠轮作补不回来。得给地上肥,把肥力补回去。最好的肥,是农家肥。人粪、畜粪、草木灰、秸秆、烂菜叶子,堆在一起,沤烂了,就是好肥。但他不知道农户们会不会沤肥,更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用。
“赵大叔,您家粪坑里的粪,咋处理的?”
赵老栓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挑到地里,泼在庄稼上。臭是臭,但长得好。”
叶明把那把土撒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大叔,粪是好东西,但不能直接泼在地里。直接泼,烧根,长不好。得先沤。粪、草、土,混在一起,堆起来,盖上泥,沤几个月。沤烂了,就是好肥。不烧根,地还肥。”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沤肥?俺没沤过。俺都是直接挑到地里泼。”
叶明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个圈。“赵大叔,您找一块空地,把粪、草、土混在一起,堆起来,盖上泥,沤上三个月。三个月后,打开了,就是好肥。”
沤肥的事,叶明让赵老栓在村里教。赵老栓蹲在村头的空地上,面前堆着一堆粪、一堆草、一堆土。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把粪、草、土一层一层地铺开,像做千层饼。旁边围着十几个农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抱着胳膊,看他忙活。
“粪一层,草一层,土一层。再泼水,再铺一层。堆高了,盖上泥,沤三个月。沤好了,打开,就是好肥。上到地里,庄稼长得壮,不烧根。”
一个老汉蹲在粪堆旁边,捂着鼻子。“老赵,这臭不臭?”
赵老栓把铁锹往地上一戳。“臭。但臭了才能肥。不臭,庄稼不长。”
老汉把手放下来,凑近闻了闻,皱着眉头又缩回去。“那俺试试。”
沤肥的事传开了。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农户都学着沤肥。村头空地上堆起了一个一个的粪堆,像一座一座的小山。赵老栓蹲在地头,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些粪堆。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走到叶明面前。
“大人,沤肥的事,大伙都学了。有的沤了,有的还没沤。沤了的,等着看效果。”
叶明蹲在田埂上,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沤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沤好了,地肥了,庄稼长好了,大伙就信了。”
三个月后,赵老栓家的粪堆打开了。粪、草、土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褐色的粉末,闻着不臭了,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他把沤好的肥挑到地里,撒在麦田里。过了半个月,麦子长得比旁边的地高出一截,颜色也深,叶子宽大厚实,风一吹,沙沙响。
赵老栓蹲在地头,把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那片麦田。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大人,沤肥管用。麦子长得比往年好。”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沤肥管用。以后年年沤,地就不会瘦了。地不瘦,收成好。收成好,就不愁吃了。”
朝堂上,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工部的一个主事。折子上说,叶明私自教老百姓沤肥,污染环境,危害百姓。沤肥臭气熏天,招苍蝇,招蚊虫,传播疾病,危害百姓健康,请求朝廷下旨叫停。
顾慎让人把折子的抄本送来了。叶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沤肥臭,但不沤肥地就瘦。地瘦了,庄稼不长;庄稼不长,老百姓没吃的。没吃的,比臭更可怕。他让人在夜校里加了一堂沤肥的课,讲沤肥的好处,也讲沤肥的注意事项——远离水源,远离住家,盖好泥,不让苍蝇蚊子进去。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村头看农户们沤肥。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粪堆旁边,皱着眉头,但没有走开。
“沤肥的事,你办得不错。”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工部的人递了折子,说你污染环境,危害百姓。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让夜校加了一堂课,教老百姓怎么沤肥不污染环境。远离水源,远离住家,盖好泥,不让苍蝇蚊子进去。沤肥的好处,比坏处多。”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做事,总是想在前头。工部的人还没查,你已经把漏洞堵上了。他们查不出什么,就自己退了。”
叶明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方先生,我不是想在前头,是不得不想到前头。他们总想抓我的把柄,我不把漏洞堵上,他们就抓到了。”
沤肥的法子传开了。通州、大兴、良乡、固安的农户都学会了沤肥。村头空地上堆起了一个个粪堆,盖着泥,不臭,不招苍蝇。赵老栓蹲在地头,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自家的麦田。麦子长得比往年高,比往年壮,穗子也比往年大。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
“大人,沤肥管用。俺家的麦子,今年能多收两成。”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沤肥管用。以后年年沤,地就不会瘦了。地不瘦,收成好。收成好,就不愁吃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
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天旱了,打深井;蝗虫来了,养鸡鸭;天气变了,看云图;种子差了,选良种;地瘦了,轮作;肥不够,沤肥。老百姓不怕了,不怕天,不怕虫,不怕天气,不怕种子,不怕地瘦,不怕肥不够。
他们知道,有了问题,有人帮他们想办法。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保定方向传来。火车拉着煤,正朝京城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转过身,把那两颗道钉收进怀里,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
明天,去通州,看沤肥。后天,去地里,看麦子。大后天,去医馆,看病人。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