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通州,红薯地变成了一片金黄。藤蔓黄了,叶子落了,地垄裂开了口子,露出一块块红彤彤的红薯,有的把土都顶起来了,像是急着要出来见天日。
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站起来,朝地里喊了一嗓子:“开工了!”
几十个农户从地头站起来,扛着锄头、挑着筐,涌进地里。锄头落下去,土翻开来,红薯一窝一窝地露出来,红彤彤的,堆在地上像一堆一堆的火炭。赵栓柱蹲在地头,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抓起一块红薯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甜。比上回的还甜。”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一窝红薯,多的七八块,少的三四块,大大小小,挤在一起。他拿起一块掂了掂,少说也有两斤。这一窝,能收十来斤。一亩地,两千斤打不住,至少两千五。
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红薯,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眼眶红了,用袖子擦了擦。“大人,俺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阵势。”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赵大叔,这才刚开始。明年开春,咱们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不光通州,大兴、良乡、固安,都要种上。”
赵老栓把那块红薯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大人,俺信您。”
收了一整天,二十亩地收了五万斤红薯。堆在地头上,像一座小红山。赵栓蹲在红薯堆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一块红薯上敲了一下,叮,声音发闷,红薯是实心的。
赵明远从通州赶来了,带着几个伙计,拿着账本和秤。他蹲在红薯堆旁边,称了一筐,记一笔;称了一筐,记一笔。数字越加越大,他的眼睛越瞪越圆。
“叶大人,五万斤。一斤按一文钱算,就是五十两银子。刨去地租、人工、肥料、种子,净赚三十两。一亩地净赚一两五钱,种麦子一亩才挣三四钱。红薯比麦子强四五倍。”赵明远把账本递给叶明,手指在数字上划过去。
叶明看了一遍,把账本还给他。红薯种成了,老百姓看到了甜头,不用他推,自己就会跟着种。明年开春,通州至少有一半的地会种上红薯。后年,整个京畿都会种上。
“赵员外,这些红薯,你帮我卖掉。留一部分做种子,剩下的卖给粮店。价钱别太高,让老百姓吃得起。”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叶大人放心,红薯的事,交给我。”
红薯丰收的消息传到了京城。粮店的米价开始跌了,从五十八文一升降到了五十二文。老百姓不急着买米了,等着买红薯。红薯便宜,一文钱一斤,比米便宜一半。买一斤米能买两斤红薯,两斤红薯够一家人吃一天。
叶明站在户部门口,看着街上排队买粮的人少了,队伍短了,老汉的碗里不再是清汤寡水,碗里有了红薯块,黄澄澄的,冒着热气。老汉喝了一口粥,嚼着红薯,眯着眼,脸上有了笑模样。
陈国栋从户部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队伍。“叶大人,粮价跌了。您的红薯,比户部的平粜还管用。”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老百姓不傻,什么便宜买什么。红薯便宜,他们就买红薯。买的人多了,米就卖不动了。米卖不动了,价钱就跌了。价钱跌了,老百姓就能吃上便宜粮了。”
陈国栋点了点头。“您这一招,釜底抽薪。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这回亏大了。”
朝堂上,刘御史又递了折子。这回不骂叶明种地了,骂他扰乱市场,说他低价抛售红薯,导致米价下跌,损害了粮商的利益,请求朝廷禁止红薯买卖。
顾慎让人把折子的抄本送来了。叶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损害粮商的利益,粮商的利益是谁的利益?是王阁老那些门生故吏的利益。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老百姓吃不上饭,他们不管;红薯来了,粮价跌了,他们的银子少了,他们就急了。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刘御史是不是有病?老百姓吃上便宜粮了,他还不乐意?”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他不是不乐意老百姓吃便宜粮,他是不乐意自己的银子少了。老百姓吃不吃得饱,他不管。他的银子少了,他急。”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院子里看赵栓柱晒红薯干。赵栓柱把红薯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摆在竹匾上,摆在太阳底下晒。红薯片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甜丝丝的气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方孝直拄着拐杖,走到竹匾前,拿起一片红薯干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甜。这东西能存多久?”
叶明蹲在竹匾旁边,把那颗旧道钉在竹匾上敲了一下,叮。“晒干了,能存一年。不晒干,两三个月就烂了。老百姓要想冬天有吃的,就得晒干存着。”
方孝直点了点头,把拐杖靠在墙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朝堂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刘御史又递了折子。”
方孝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不止刘御史。户部也有人递了折子,说你的红薯没有经过朝廷批准,私自种植,私自销售,扰乱市场,请求朝廷派人查封你的红薯地。”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私自种植,私自销售。红薯不是禁物,朝廷没有法令禁止种植。他们拿这个说事,站不住脚。
“方先生,朝廷没有法令禁止种红薯。他们查不了。”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们不是要查你,是要恶心你。恶心够了,你的名声就坏了。名声坏了,事就不好办了。你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彻底解决。”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我想请圣上下一道旨意,在全国推广红薯。圣旨一下,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了。”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道旨意,不好请。圣上不会轻易下旨,推广一种新作物,出了问题谁负责?你得先让圣上看到红薯的好处,看到老百姓的认可,看到朝堂上的支持。这些,你都有了?”
叶明想了想,摇了摇头。“还不全有。但快了。”
夜里,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圆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亮堂堂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