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何横峰的猜测,妘姝并未出言反驳,而是选择保持沉默。毕竟,有些事情确实无需过多解释,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而她所做的仅仅是倾听一些消息罢了,并非有意争抢。
“然而,我实在不愿如此早地成为那千钧之侯,亦或说,我根本就不想做这侯爷。”他的面庞之上,流露出些许落寞之意。
妘姝不禁嗤笑道:“你可晓得,那些四五十岁仍在世子之位的贵族,心中是何等渴望能早日承袭爵位?你父亲愿意早早将爵位传于你,你反倒还矫情起来了。”
“我尚且年轻,还想多享受几年轻松时光,在承担责任之前,多玩耍一些时日,将那些想做却未曾做的事情,统统做上一遍。”何横峰凝视着窗外屋顶上的麻雀,轻声说道:“我想像它一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妘姝恍然大悟,“原来你心中还有这般想法,我想,这便是你叫住我的缘由吧。说来听听,看我是否能够助你一臂之力。”
何横峰的心思被识破,他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你知晓我习武之事,其实,我最大的理想乃是成为一名修炼者。若是实在无法达成,至少也得能够仗剑天涯,行侠仗义。”言罢,他直直地盯着妘姝,眼神中满是期待,“你定能帮我的,对吧?”
妘姝并不知晓他是如何确定自己能够助他实现这一梦想的,毕竟,自己的真实身份唯有皇室和妘家知晓,其余人最多只晓得自己在八卦阵事件中发挥了作用,成功破获了李健的阴谋。
况且,自己虽冒用了妘府千金的身份,但也得到了妘家的认可,他们自然不会将自己的身份四处宣扬,皇室亦无将自己真实身份公之于众的理由。
她看着略显紧张的何横峰,故作随意地说道:“你从何处得知我能够帮你达成此等梦想?倘若你父亲知晓你有这般想法,恐怕你要跪上十天半月了。况且,安康县主是否知晓你有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若是她知晓,恐怕会将这话原封不动地塞回你口中。”
“你无需理会我是如何知晓的,也不必在意我父亲和安康会作何反应,只要我能够外出闯荡,便已足矣。”何横峰坚定地说道。
妘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那我真的没办法啦!我实在不愿意被侯爷和县主两个人像讨债一样追着跑,向我讨要你啊。”
何横峰心急如焚,语气急促地喊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肯定会出手相助的。大不了等我回到家里,去好好劝说一下我爹和安康吧。只要得到他们的支持,你应该就愿意帮我了吧?”
妘姝轻轻地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追问:“按常理来说,你完全有能力独自一人踏出宛京城,然后四处漂泊、云游四海,尽情追逐你心中那个仗剑走天涯的宏伟理想呀,又何须来找我呢?”
听到这句话,何横峰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情绪显得颇为激动:“你竟然说出如此荒谬可笑之语!走遍宛唐国的名山大川,领略各地的风俗民情,那只能算是普通意义上的旅行罢了,并不能称之为仗剑走天涯。而我所渴望追求的,乃是充满惊险与挑战的江湖生涯——风餐露宿、快意恩仇……唯有这般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方可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江湖生活啊!”
妘姝凝视着他那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面容,心中不禁慨叹,他都成婚了,竟然还如此幼稚,江湖果真是男孩子们的游戏,充满了热血与刺激。在这一刻,她恍然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苍老,竟然失去了身入江湖的激情。
是啊,她真正踏入江湖这个大染缸不过短短两年,然而其中遭遇的凶险却如潮水般源源不断,阴谋算计更是数不胜数,尤其是这次李健妄图用八卦阵残杀千万百姓的事件,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疲惫。
或许江湖就如同钱钟书所说的围城,城外的人渴望进去,城里的人却只想出来。
妘姝微微叹息,“看来我是说不过你了,毕竟理想就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永远镶嵌在人们内心最纯真的角落,坚持理想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横峰满脸欣喜之色,甚至连说话时的语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你,你真的同意了吗?”
面对何横峰如此激动的反应,妘姝却表现得异常淡定从容,她微微颔首,表示默认,但语气依旧平静如水,缓缓说道:“我会在对面客栈预订一个房间,今晚你来此找我,咱们好好商议一番接下来该如何闯荡江湖之事。”
听到妘姝的这番话,何横峰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显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此刻内心的喜悦之情。紧接着,因为心情格外舒畅愉悦,他情不自禁地多饮了几杯美酒,结果没一会儿便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了。
看着眼前这一幕,妘姝无奈地摇了摇头,并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她并未过多纠结于此事,而是继续自顾自地品尝起桌上的美味佳肴来。不得不说,这家酒楼的菜品确实相当可口,可千万别辜负了这么好的美食呀!
毕竟此时也没有旁人陪自己闲聊解闷儿,所以妘姝用餐速度倒是挺快的,没过多久便风卷残云般将满桌菜肴一扫而光。待到吃饱喝足之后,她站起身来,推开雅间房门,朝着门外高声呼喊:“店小二,店小二......”
“来喽~客官有什么吩咐啊?”随着一声应答声响起,只见那名店小二一路小跑过来,转眼间便来到了雅间门前。
妘姝用眼示意了一下,轻声对店小二道:“扶着那个家伙,到对面去开一间房间。”
店小二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妘姝,又瞧了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何横峰,面露难色道:“这......不太好吧?毕竟男女有别啊!”说着还将狐疑的目光在妘姝与何横峰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想从他们二人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妘姝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无名之火,她跺了跺脚,没好气儿地道:“少废话!赶紧照我说的做!实在不行,就把他送回千钧侯府!”
听到“千钧侯府”四个字,那店小二顿时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只见他快步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烂醉如泥的何横峰扶起,一边往门外走去,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哟呵,您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不一样哦,出门在外可要多加小心呐!否则哪天突然冒出个大姑娘或者小媳妇,怀里再抱着个娃找上门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喽......”
这番话着实令人生气,然而此刻的妘姝却也是束手无策,唯有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对眼前这个难缠的店小二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刚刚被扶起的何横峰才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两步,前方的一扇雅间门忽然缓缓开启,一个身姿曼妙、面容姣好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并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姐,请稍等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啊,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如果不小心把污秽之物溅到您美丽的衣裙上,小的真的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呐!”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央求道。
然而,那女子只是轻轻一笑,美眸如星般闪烁,目光却轻易地越过了店小二,径直落在了妘姝身上:“无妨,你只管带他走便是,我要找的人乃是后方那位姑娘。”
店小二见状,只得搀扶着烂醉如泥的何横峰,战战兢兢地从她身旁狭窄的空隙中挤过去,随后匆匆忙忙地下楼离去,只留下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过道此刻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妘姝与安康县主二人相对而立。
“安康县主——哦不对,或许现在应该称您一声世子夫人吧?又或者说是未来的千钧侯夫人呢……”妘姝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
安康县主听闻此言,秀眉不禁微微一皱,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今日之事,本就是个错误。你既不应来此相见,更不该应允于他。”
妘姝意外她居然在隔壁雅间偷听,但既然她在隔壁偷听,那么知道这一切也不奇怪。毕竟自己并不是一直都在探查四周,所以并不清楚安康县主居然在隔壁偷听的事情。
而更让她感到无比惊奇的是,安康县主竟然如此洞悉何横峰内心深处的真实念头!她不仅知晓何横峰对承袭千钧侯爵位毫无兴趣,甚至还明白他渴望自由自在地驰骋于江湖之间。
你...... 妘姝刚开口吐出这一个字,便突然语塞,一时间竟不知如何继续追问下去。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只见安康县主轻盈地迈步走来,并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引领她走进一旁的雅致单间里。
令人诧异的是,这间雅间与隔壁那一间简直如出一辙,无论是布局陈设还是桌上摆放的菜肴品类、酒水饮品(依旧是那款陈年佳酿),皆毫无二致。
妘姝缓缓落座后,目光紧紧锁定在安康县主身上,迫不及待地道:好啦,既然已经到这儿了,那就请您将整件事完完整整地讲述一遍吧!否则,我真会因你们夫妻俩那些扑朔迷离之事而好奇心爆棚呢!
安康县主娓娓道来,“其实一切都很简单,你晓得的,我与他自幼形影不离,故而我对他的所思所想了如指掌,就好似他对我的了解那般透彻。”
“在我年幼之时,便知晓他钟情于游侠的传说,热衷于听游侠儿奇遇仙人,继而踏上真正的修炼之途。正因如此,他对修炼兴致盎然,企图待他修炼到一定境界,继而开始闯荡江湖,成就侠客之梦。”
“这么多年来,他年岁渐长,然而这个梦想却如熊熊烈火,从未熄灭,这亦是我时常与他争执不休的缘由,他阅览了太多的江湖话本,认为江湖少侠,年少多金,除暴安良,香车怒马,……,我觉得这一切皆是虚无缥缈,他却说即便在江湖中饿死,他也要亲身感受江湖的魅力……”
或许是这些琐事在她心中如潮水般汹涌,她喋喋不休地说了许久,说了许多,就连白酒也一饮而尽。
不过似乎她的酒量过人,几杯下肚都没有像何横峰那样不省人事,反而精神抖擞。
“既然你心知肚明,为何还要阻止他,甚至还跟踪他?”,妘姝疑惑地问道。
“只因为我对他了如指掌,而近来由于八卦阵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的心也愈发躁动,甚至在睡梦中都念叨着要闯荡江湖,我担忧他会不辞而别,所以这几日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哪里知道他竟然与你不期而遇。”,安康县主说道。
“所以你也就将一切尽收耳底?”,妘姝追问道。
安康县主颔首,“是啊,刚才听到你应允他的时候,我甚至起了杀心,不过我深知自己绝非你的对手,但是我还是恳请你,莫要带他踏入江湖,可否?”,说着她用祈求的目光凝视着妘姝。
“我并未应允他。”妘姝轻描淡写地说道。
“岂会如此,何横峰亲耳所闻,我亦有所耳闻。莫非你是在诓骗他不成?”安康县主紧紧抓住她的手,追问道。
“自然不会诓骗于他,我自会让他领略江湖风采。”妘姝说道。
安康县主如坠五里雾中,被这两种说法搅得晕头转向,“你忽而应承忽而回绝,究竟是何意?直教我如坠云雾,茫然无措。”
妘姝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反问道:“你可知何为江湖?”
安康县主颇感诧异,她竟然会问出如此问题,但还是言道:“江湖一词,说法众多,其一为与朝堂相对的民间……,其二为隐士的栖身之所……,然此皆为文人眼中之江湖。另有江湖,乃四处漂泊之生活,譬如卖艺、卖药之类……。然夫君眼中之江湖,乃侠客驰骋之天地,于此可仗义疏财……”
她详述江湖之涵义,每一点皆言之凿凿,甚至举例说明,足见她为了何横峰早已对江湖有所研究,乃至概念亦清晰明了。
妘姝闻罢,直面安康县主之目光,泰然自若地说道:“其实汝等皆谬矣,此世本无江湖,然亦处处皆江湖。”
“此何意?”,安康县主疑惑不解地问道。
“且言话本中侠客行侠仗义,奸人阴险狡诈之江湖。汝觉其真存在乎?”,妘姝反问道,然未待安康县主言其看法,她便自下结论,“不存在,实不存在,盖因如此江湖过于理想化。”
“于此江湖中,人人皆可快意恩仇,恶人皆为侠客所诛,亦或恶人恶贯满盈,致无数人家破人亡,乃至侠士亦无可奈何。”
“然此江湖将国家置于何地?一旦众人皆去快意恩仇,那么好人坏人果真有本质之区别乎?孤女遭恶人虐杀,侠客拔刀杀恶人,从本质而言,彼等皆为国家法律之破坏者,若人人皆效仿,那么国家有何存在之必要乎?”
安康县主有些茫然无措起来,“既汝觉此江湖不存在,然何以又言江湖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