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形如枯槁奄奄一息的苏英,陆长风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实话,过去这段时间,他对这位便宜老丈人是充满鄙夷的,这个人太过世故圆滑,而且冷血无情,一度把自己逼得进退维谷。可现在,他……
眼前的苏英只是一个关爱小辈的长者,一个心念女儿安危,希望对方平平安安一辈子的父亲。他还能有什么错……
罢了,身在乱世,谁都不容易。再说人都这样了,还能跟他计较什么!
“苏家主!”陆长风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垂在身前,诚挚地看向苏英:“家主好意,晚辈心领了。可父女情深,家主身陷囹圄,菱儿又如何安心与晚辈远走高飞?家主,如今菱儿也长大了,有些事情,她有知情的权利,更有尽孝的权利!”
“菱儿……”听得陆长风的话,苏英看了看苏芊菱,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但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两人的问题,反而说起往事:“陆贤侄,当初的事,我虽有苦衷,却也存了私心,致你与菱儿于险境,还望你见谅!”
“苏家主,这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我们还是说正事要紧。我和菱儿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让你脱困!”此刻陆长风也急了,苏英到底怎么想的,这个节骨眼还在东拉西扯的。这什么地方,镇狱啊!我拿兄弟们的命来赌,可不是为了来听你苏英道歉的!
苏英坐起身子,目光柔中带沉,满是语重心长:“贤侄,虽然过去你我之间有芥蒂,但把菱儿托付给你,无疑是我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喊我一声‘岳父’!”
陆长风闻言一怔,苏英这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神识受创太过严重,脑子不太清醒,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了。他虽不解苏英的意图,可还是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岳父大人”。
“好,好孩子!”苏英露出欣慰的笑容,看陆长风的目光满是欣赏:“菱儿自小没了母亲,虽说骄纵了些,可她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希望你好生待她!”
陆长风颔首道:“岳父大人请放心,菱儿是小婿的挚爱,小婿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如此,我就放心了!”苏英一手拉陆长风,一手拉苏芊菱,将两人的手合到一起,苍白唇角勉强一牵,笑意轻得发虚:“为父愿你们一生一世无病无灾,幸福美满!如此九泉之下,为父也才有脸面去见你娘亲!”
“小婿谢岳父大人抬爱!”陆长风心里清楚,此刻他已经得到苏英的肯定,甚至是祝福。可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隐隐能感觉到,苏英已经萌生了死志,随时准备放弃自己了。
“爹爹,我……”苏芊菱也明白了苏英心中所想,瞬间哭成了泪人。
“菱儿乖,生死有命,为父终究陪不了你一辈子!”苏英轻轻将苏芊菱拥入怀中,轻抚她的秀发,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道:“人生在世,还是糊涂一些为好。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反而会越痛苦!”
“岳父大人……”
正当陆长风在思索苏英话中深意时,后者接着说道:“我苏家立足东域千年,虽有些名声,可我们自问不算什么好人,亏心事没少干,不干净的钱也没少挣。但是……”
说到这里,苏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所有的生命力,提高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苏家仍可称得上顶天立地,因为我们守住了神界最后的良知,更不会戕害自己的同胞!”
苏芊菱哽咽道:“爹爹……求你告诉菱儿……你到底……说的是什么?”
“哈哈哈……”
苏英像是了结全部的心事,突然放声笑起来。那笑意起初只是从嘴角浅浅漾开,像枯井里落进第一滴春雨。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灰败的脸颊竟泛起一层近乎疯狂的红晕,正是回光返照的潮热!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虽略显虚弱,却连绵不绝,里面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更没有对这个曾将他折磨至死的世界的半分责难。只有卸下万钧重担后的轻盈,又或者像坦荡行完一生路途后,推门看见故园的安然!
在陆长风和苏芊菱惊愕的目光中,苏英的笑意戛然而止,声音像琴弦崩到最清越的一声后,骤然断裂。
“不会,永远不会!”
……
赤阳城的西隅,藏着一些战火与新政都未曾惊扰的老巷。此处是外城贫民区,没有仙兵巡逻,没有商会旗帜招摇,青石板上苔痕斑驳,两侧院墙剥落,露出里面积年的旧砖。巷子很窄,暮色尚未完全沉落,光线便已显得幽深。
陆长风和苏芊菱循着苏英生前交代的地址,找到了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是老酸枝木的,漆色早已斑驳,门环是素铁铸的,已生了一层匀净的锈。陆长风上前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这是苏英交代的暗号。
门内传来迟缓的脚步声,随后一个须发皆白的驼背老人拉开了门。他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袍子,眼皮耷拉着,眼神却并不昏聩,目光在二人身上定定看了良久。
“小姐,姑爷?”老人的声音沙哑,像老旧的纺车。
“王伯,是我……你……还好吗?”苏芊菱喉头哽着,说话不利索。
陆长风则未开口,只是善意地冲老者点了点头。
“真是小姐和姑爷,快进来!”
这正是原苏府的管家王林,确认了陆长风他们的身份后,他便直起了腰,并快速将他们迎进屋内关上了门。很显然,他这驼背和瘸腿都是装的。
屋内极狭小,一张矮桌,几把竹椅,此外没别的东西了。很难想象,这居然是王林的居所,如果不是对王林熟悉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和苏府管家联系到一块。
王林走进旁边的卧房,翻腾了一阵后,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匣子是枣木的,棱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没有锁,只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王林将匣子双手递到苏芊菱面前,那双粗糙的手,在交托的瞬间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