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差300字
康恩不明白巫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对这个人的信任，他依旧安静地听巫云说了下去。
“面对等级比你低的对手，你会希望自己理应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不应该存在被低等级对手偷袭、甚至翻车的可能性。
“而且，这种战斗不会出任何意外，最理想的情况，就是以你的防御力，哪怕站着让他们打，他们也伤不了你。
“而且，你在公会待得越久，得到的资源越来越多，实力也会越来越强，离那种『没有生存威胁』的状态也会越来越近…直到完全没人能撼动你的位置…”
“…你在内心深处，就期待着这样的一个『结局』，” 如此总结着，巫云真诚地看着康恩，
“所以，你绝对不会主动选择向『高攻低防』那种充满『不安全感』的状态发展。
“ 你会本能地规避高风险、高收益但同样高风险的选项。 我说的…对吗？”
“emmmm…”听完巫云的剖析，康恩总觉得巫云话里有话，似乎在铺垫着什么陷阱或是别的道理。
可他又一时挑不出毛病，只好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
“果然如此啊……”托着脸颊，巫云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白了，你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有某种绝对的秩序，人和人之间『应该』有清晰的强弱之分。
“而且，站在更高位置上的人，『应该』配得上那个位置——无论他是通过家族、血脉、努力、天赋还是智慧。
“如果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爬到了高位…
“…却能被一个实力远不如他的家伙，用一次卑鄙的偷袭、或者一个阴险的陷阱得手，导致所有长久积累瞬间化为泡影…
“…这样的事情，完全不符合逻辑、太残酷了、太没有道理了，绝对不应该发生。
“所以，你潜意识会觉得防御非常重要，安全胜过一切，毕竟…
“…倘若连站在强者位置上的人，还是一点都不安全，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emmmmm…”仔细咀嚼着巫云的话，康恩越想越觉得，这确实是戳中自己内心深处某种模糊的渴望，不再次点头，
“没毛病……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问题是…康恩，”说到这儿，巫云脸上那几分慵懒和玩味的彻底收敛，蓝色的痛苦变得古井般深邃，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它根本不认『你强你就安全』这个道理。
“这个世界固然有权势、等级、实力、资源的差别——”
说到这里，巫云的脑海中闪过莫名其妙就死掉了的摄政王奥古斯都，以及这之后兵败如山倒的帝国。
乃至多年后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后，在希望之火重新燃烧不久，却又同样死于刺杀的格温德琳皇太子。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谁都绕不过去——那就是，再有权势、再强大、再多资源的人，都可能因为一次失策而瞬间崩盘、万劫不复！
“不要幻想什么『强者站在上面是理所应当的』，不要以为『能稳坐高位的人，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犯错』，更不要天真地认为『秩序是天然存在、理应如此』！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真正『无敌』的人物、也不存在真正『绝对安全』的势力！
“那样的地方，整个泰坦星都不存在！”
说着说着，巫云不自觉地看向了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星空下的沼泽夜色，与记忆中那片在战火中化为焦土、哀鸿遍野的帝国幻象交织在一起。
凋零的土地、被肢解的魔导壁垒、崩塌的移动城、城市中冲天而起的烈焰、破碎的旗帜、以及无数在混沌军势中湮灭的生命…
…那些在上一世亲身经历的末日景象，再一次灼烧着他痛苦的记忆和神经。
不知怎么的，他的眼眶变得湿润，不由得伸手擦了擦尚未成型的泪花：
“抱有这种想法，你确实能会活得很舒服——因为它足够简单。
“但现实是扎心的。真实世界的变数和风险很多，世界也不会一直围着我们转。
“我们迟早会不得不面对那些…嗯…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完全未知的风险。
“它无法预测、甚至无法理解，而且…总是以你预料不到的方式降临，如果我们不做好最大的准备的话…嘶溜…”
说到这，巫云莫名有些哽咽，对那种无力感感到十分难过。
看到巫云眼中噙着的泪花，康恩愣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从巢都那时候起，康恩就察觉到，会长他…似乎总是背负着一些为人所不知的压力。
会长的判断总是相当准确，也不是一次两次的水准，有时甚至已经不是猜测的程度，该怎么说呢，堪比…预知未来。
所以…当他说出『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完全未知的风险』这句话时，他的眼睛却似乎在笔直地看着什么…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
怎么说呢…那些对其他人来说是『完全未知』的东西，对会长来说，真的是…完全未知的吗？
为什么康恩总感觉，他其实是在为了某些『真实的已知』而做准备呢？
没有察觉康恩的视线，巫云那碎碎念语气，仿佛像祥林嫂一样：
“现实就是…哪怕是这个世界的顶尖强者、权力巅峰，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安全。
“你所期待的基于实力和等级所构建的秩序，本身就是脆弱的、充满偶然的。
“这个世界不讲究什么『德不配位、能者居上』，而真实的情况往往搞不好是…占据高层的全是猪头，一点正事不干那种。
“这个看起来还算稳定的世界，就像纸牌搭的房子一样摇摇欲坠——它只是暂时稳住了而已。
“在你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某一天，可能就会轰然崩塌…
“…我们也好，别人也罢，谁都可能会失败，而且这种失败可能毫无道理可言…
“…意外和风险从来不会挑人，不会因为你『装备够好』、『等级够高』、『发育足够猥琐』、『避其锋芒』之类，就绕着你走。
“不要沉浸在我们很安全…还有很多发育时间的幻想里…
“在风暴来临之前，付出一些风险和代价，去打造一些将来很可能用得上的底牌，是很必要的…哈秋~！”
说着说着，巫云突然伸手捂住了鼻子。
大概是…因为被晚风持续的吹拂，心情激动，以及肩膀受凉等等关系，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这具身体确实百毒不侵，而且因为史莱姆化的关系，包括器官在内，修复能力极强…
…但所有的史莱姆临时器官，最终都会逐渐固化成真实器官，布满了神经。
加上某个老头奇奇怪怪的改造，这些神经异常敏感，所以起鸡皮疙瘩和打喷嚏什么的，也十分正常。
康恩见状，连忙拉开风衣，把巫云裹了进去。
“哇，好暖和啊…”感受到身子一热，巫云疑惑地瞥了紧贴自己的康恩一眼，
“…谢谢，感觉衣服里都冒烟了…你血气真足啊。”
看到这暧昧的一幕，连餐厅里的喧闹的声音都停滞了几秒。
要知道康恩可是不穿打底衬衣就直接穿风衣的，他下意识做出这样的动作，是不是有点…
不过，两人似乎没察觉这点。
当然，康恩这么做…其实也只是想用厚重风衣进行隔音而已。
“会长，不要和我绕弯子了。”隔着风衣用力搂了下巫云赤裸的肩膀，康恩在领子的遮掩下，压低了声音说，
“说实话，我听不懂那么复杂的道理，也不想懂…
“…你说那么多，啰里吧嗦的，都快把我绕晕了。
“告诉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说可以说出口那部分就行了。”
“唉…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吗，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看向夜空下那些陶行兽的巨大轮廓，巫云苦恼地托起了脸蛋，
“我想要…人，很多很多的人，不管是玩家和土着我都要。”
人？
听到这个离奇的答案，康恩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公会已经膨胀到一千多人了，而且照这个吸纳玩家的速度，成为两千人的大公会也是迟早的事情，这么多人还不够？”
“不够，只有玩家的话…完全不够。”巫云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可以的话，我什么人都想拉拢，图根人、矮人、巢都人、巡礼者、遗世者、人鱼、锈裔、瑟莱恩人、烁荒人…是人我都想搞好关系。”
“果然是这样…”捏住下巴，康恩觉得巫云在成立公会之后，一直契而不舍地做着的事情，里面暗藏着的那条草蛇灰线，终于连起来了，
“不过，这些族裔很多都在帝国里是边缘人，会长你…废那么大的心思拉拢这些家伙有什么用呢？”
“没有用，起码就现在而言…他们一点用都没有，甚至还会成为我们的负担。”搓了搓发热的脸蛋，巫云无奈地笑了。
康恩听了，脸色稍稍变了下。
因为巫云虽然嘴上说没用，但潜台词很显然就是…他笃定这些人在未来的某一刻，绝对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而且会长想干的事情…恐怕是某种必须要有相当多可以统御的人口才能完成。
那么吸纳了两千多玩家，也是完全不够用那种。
布局未来，需要很多人口，构建表面松散但内部千丝万缕的组织…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卧槽，会长他…到底想干什么？
猛地瞪大眼睛，康恩细思极恐，莫名有点不敢看会长的脸…
…虽然手并没有松开就是了。
而且…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说呢，就是会长仿佛能看透迷雾重重的未来，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像是在对着一份旁人看不见的剧本落子。
就好像…他的落子从来都不是在为下一步，而是已经提前看穿了未来几十步，超前布局一样。
换了别的公会，不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真的会有人做到这个地步吗？
还真是…深不可测…
“呼~好吧…”
思索再三，康恩长长地叹了口。
但事到如今，如果让再次康恩下注的话，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巫云身边。
毕竟，如果会长笃定的那个可怕的未来必定会到来的话…
…那确实只有巫云这种能洞悉未来的领导者，才可能在那种要么的时刻，为公会成员提供更多生存下去的机会和资源。
而相比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就是个…
…只看眼前，什么都不懂的莽夫罢了。
“会长，我明白了，”收回风衣，康恩右拳按住胸口，在巫云面前臣服地低下了头，
“不管你眼中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我都相信你的判断。
“如果你允许的话…请让我陪你走到最后的。”
“骑士礼…你这真是隆重啊…”捧起康恩那近在咫尺的脸，巫云咬住下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的。”
在这个狭窄的阳台上，两人郑重地立下了…
…独属于男人之间的宏大承诺！
而餐厅那边…
…则再次诡异地沉默了…大概十秒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