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三个字的秦然先是一愣,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骤然生起了一丝诧异。
紧接着,他立刻想起了关于此人的种种传闻,
“阴阳家土部长老,舜君?”
秦然的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对于舜君的出现,秦然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没想到在这距离中原地区数百海里之遥的孤岛之上,竟然能碰到早已应该死去的人,这简直比自己庞大的舰队遭遇海盗攻击还要令人震惊。
“阴阳家土部长老……”
舜君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好久远的称呼了。那都是旧事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一个飘落在外、孤苦无依的废人罢了。”
言语中那股落寞与萧索之意,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
“两位不要干站着,请坐下叙旧。”
田恒见秦然并没有生气,反倒是一副好奇的模样,便适时地招呼两人重新落座。
侍女们端上热茶,袅袅青烟升起,却驱不散屋内的凝重。
秦然对此并没有反对,他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热,目光却始终锁定在舜君身上。
他确实好奇,这个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传死在山野中的阴阳家大人物,为何会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而且还出现在这种地方。
“想必以阁下和月神之间的关系,对在下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吧。”
舜君缓缓落座,背脊弯曲佝偻,眼神之中却是一片死灰般的落寞,
“多少年没有遇到故土来人了,阁下可想听一个故事?”
不等秦然开口,舜君便自顾自地沉浸在了回忆之中,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二十年五前,我与娥皇、女英两人共同执掌阴阳家水、土两部,在江湖之上也是声名赫赫之辈。”
谈及往昔,他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温柔,但那温柔转瞬即逝,化为无尽的痛苦,
“天下人听到我舜君之名,无不畏惧和羡慕。只因在下的两位夫人,娥皇、女英,乃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她们的容颜曾令无数江湖豪杰为之倾倒、追捧。”
“那时候的我,以为我们此生会一直这么恩爱有加地生活下去,可没想到,灾难悄然而至。”
说到这里,舜君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起来,双手死死地扣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两位夫人,竟然被门中的一个人给盯上了!”
秦然静静地听着,脑海中结合着自己知道的阴阳家秘辛,逐渐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那一年,东皇太一刚刚成为阴阳家的新任首领。那个时候的他还只是问我境巅峰的实力,正值当年。”
“而我和两位夫人,得益于功法的特殊性,在琴瑟和鸣之下,也一同踏入了问我境初期。”
“彼时的阴阳家,光是问我境的强者便足足有七人,可以说是诸子百家当中实力最强的门派之一,威震天下。”
“而那时的东皇太一,虽是当世踏入问我境巅峰最年轻的人,被誉为最有可能踏入天人境的天才,但他终究还没有踏入天人境。”
“也就是在那时,东皇太一以各种理由下令,让我、娥皇、女英三人频繁外出执行任务。”
说到这里舜君的声音颤抖起来,
“而且每次他都特意安排我与娥皇一同出去,让女英自己单独留守或执行其他的任务。
“久而久之,我们三人之间便生出了嫌隙,传出了不和。”
东皇太一趁机从中挑拨离间,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一点点吞噬着他们之间的信任。
最终,他趁着舜君和娥皇再次外出执行任务的一次机会,将女英当做某种禁忌秘法之中的“祭品”。
“那一天,据说天地变色。”
舜君闭上眼,脸上全是痛苦之色,“东皇太一借此直接突破了问我境,踏入了半步天人!那种力量,足以毁天灭地。”
当舜君回到阴阳冢时,只看到了女英留下的一封诀别信。
而这封信,他事后才知道是东皇太一伪造的。
信中充满了怨恨与指责,坐实了三人之间感情的破裂。
“女英的失踪,难道你就没有发现疑点吗?”
秦然忍不住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为什么连娥皇最后也会……”
听到秦然的话,舜君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悔恨的泪水,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
“都怪我!都怪我没能发现东皇太一的狼子野心!!”
他双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英失踪之后,我便发了疯的四处寻找她,经常一出门便是一年半载。在这段时间里,我冷落了娥皇,让她独守空房。这……这反而给了东皇太一可乘之机。”
在女英失踪的第三年,悲剧重演。
娥皇也遭遇了不测,成为了东皇太一冲击更高境界的垫脚石。
说到这里,舜君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无比的后悔啊……当年娥皇是想和我一起出去寻找女英的,可那时的我愚蠢至极,以为是自己和娥皇太过亲密,冷落了女英才导致她不告而别。”
“我以为女英是在吃醋,所以为了不刺激女英,拒绝了娥皇的请求。可没想到,这反而给了东皇太一机会。”
“从半步天人境到真正的天人境,东皇太一只用了短短三年的时间。”
“娥皇失踪之后他成为了当世最年轻的天人境强者,也成就了阴阳家如今的地位。”
“你后来是怎么发现的?”
秦然皱眉问道。这也是他一直比较好奇的一点。
东皇太一的做法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娥皇、女英的消失也都有迹可循,按理说舜君就算死也不会发现真相。
“东皇太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舜君脸色阴沉如水,“可他没想到,身为阴阳家先辈嫡系血脉传人的月神,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舜君告诉秦然,那种夺人造化为自己所用的秘术,本就是阴阳家典籍中被封存起来的禁术。
从问我境巅峰到真正的天人境,如此之短的时间,连当年的北冥子和鬼谷子这种不世之才都不可能做到,东皇太一他却做到了,这本就是一件该值得怀疑的事情。
“后来,我便堕落了,终日沉沦,借酒消愁,无所事事。”
舜君苦笑道,“直到偶然之间,我在古籍之中翻查到了那本禁术的记载,对照了当年的种种迹象,我才明白,我的两位夫人,恐怕早就遭遇了毒手。”
为此,舜君曾冲动地找到东皇太一去质问。
而此事东皇太一当然不会承认,而且为了掩人耳目,他也没有对舜君痛下杀手。
因为一旦出手,便是坐实了此事,会给人做贼心虚的把柄。
不过,人一旦有了怀疑,不达目的便不会罢休。
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舜君不顾一切地调查此事,这让东皇太一实在是无法容忍。
“最后,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时,我被星魂偷袭了。”
舜君撩起衣袖,露出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一击,几乎要了我的命。若不是焱妃阁下暗中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已去见我那两位夫人了。”
“焱妃?”
秦然眉头微皱,听到这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她为什么会帮你?”
这一点他此前毫不知情。
“当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舜君目光浑浊地摇了摇头,“可后来,结合焱妃后来叛变在燕地嫁人生子之事,我猜到了一二。大概在那个时候,她便已经生出离开阴阳家的心思了,所以才会顺手救下我这个必死之人。”
从那之后,舜君便逃离了中原。
因为从星魂出手偷袭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确信了真相。
而他一个问我境的实力,面对东皇太一这个天人境强者,根本没有报仇雪恨的机会。
于是,舜君乘船远行,本打算死在大海之上,以此来解脱。
没想到,命运的洪流将他推到了这里。
凭借他问我境的实力,在这座岛上可以说无人能敌。
舜君曾出手帮助田恒对付过几次凶残的海盗,保得一方平安,所以才成了这里的座上宾。
本以为这辈子自己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可中原地区不断传来的消息却让舜君心中生出一丝希望。
那哥消息就是同样踏入天人境的秦然,和东皇太一似乎并不和睦。
而得知两人竟然共同出海,并且要途经此岛之时,舜君那颗死寂的心再次燃烧起来,报仇之心从未有过如此强烈。
只是他知道自己实力不济,想要报仇,还是要依仗秦然的力量。
“所以,你是准备用让我对付东皇太一为条件,来换取舰队在岛上补给?”
秦然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
若是如此,恐怕要让舜君失望了。
自己虽然要对付东皇太一,可也要有周密的计划,在这种地方动手,实在太惹人耳目,回去以后也难以向皇帝交代。
“阁下想错了。”
舜君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向秦然,
“无需阁下答应任何事情,舰队都可以在这座岛上自由补给。只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在接下来的航行中,请带上在下。”
舜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是有朝一日,阁下想要对付东皇太一,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此番你们出海的目的地——东夷海岛,距离此地也不过两百海里。”
见气氛有些凝重,田恒忍不住开口替舜君说起话来,
“那里舜君也曾去过几次,对这一带比较熟悉,相信他会帮上大人的。”
虽然田恒很想让舜君一直留在岛上保护自己,可他也明白,舜君心中的仇恨如同火山,无法阻止。
而且舜君也告诫过田恒很多次,若有朝一日,秦军发现了这处岛屿,那么选择臣服才能保全岛上数十万人的性命,否则长平之屠的惨剧将会重演。
田恒也深知,连六国都不是大秦的对手,自己这一隅孤岛更是如此。
所以,这一次他本就没打算抵抗。
“蓬莱仙岛之事,我回到咸阳之后会向皇帝陛下如实禀报。”
秦然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承诺,
“此地距离中原实在太远,皇帝陛下乃仁德之君,想必也不会太过为难。只需按时朝贡,派遣官吏管辖即可。”
秦然也看透了田恒心中的顾虑。
若是逼反田恒,那么想要彻底将其覆灭,要出动的人力物力实在太多,得不偿失。
不如让其率领这座岛上的百姓,臣服大秦,成为大秦在海外的一处重要据点。
这样既能保护来往商船的安全,更可以作为攻略东夷海岛的前哨站。
“田恒在这里叩谢皇帝陛下天恩!!”
得到了秦然明确承诺的田恒喜出望外,立刻跪拜在地。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管理这座岛了,不用再担惊受怕。
解决了补给和的问题,秦然将目光重新投向舜君。
“舜君,你可随我一同前往东夷海岛。”
秦然沉声道,“只不过何时出手,只能由我说了算。在我没有下令之前,你只能听,只能看,什么都不能做。”
秦然需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不过对于舜君,他也确实起了招揽之心
。因为在刚才的交谈中,秦然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舜君如今的实力应该达到了问我境巅峰的水平。
这等实力若是能为自己所用,绝对是一大助力。
……
听到秦然的话,舜君一时间沉默不语,整个大厅内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仇恨之火化作了坚韧的磐石。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也不必在乎多等这一段时间。”
舜君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秦然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决绝,
“若是阁下能助我报仇雪恨,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从这一刻起,可以说舜君为了报仇,将自己的一身武艺卖给了秦然。
“放心,我与东皇太一之间无法善了。”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
秦然的话也算是给舜君一个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