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毛罡领两万七千麟嘉卫,自赤脊山前拨转兵马,一路东南疾行至大不里士城下。
火炮阵列方才摆开,毛罡便耐不住性子,一声令下,数十门大炮齐齐轰鸣,炮弹出膛,拖着长长的白烟划过天际,重重砸在城头之上,轰然炸开。碎石与断肢同飞,硝烟混着尘土直冲云霄。
第一日轰了三个时辰,歇一个时辰,再轰。
第二日火炮便未曾停歇,日夜轮流不断,城头雉堞早已崩碎殆尽,垛口皆成豁口,砖石碎屑堆积如山。
城中百姓初时尚敢躲在屋中瑟瑟发抖,待到第二日黄昏,炮声震得屋梁簌簌落灰,门窗玻璃震得粉碎,家家户户便携老扶幼躲入地窖,街上空空荡荡,了无人烟。
那炮声连绵不绝,如同闷雷砸地,每一声巨响都似在人心口上擂了一锤。孩童捂着耳朵缩在母亲怀中哭喊不止,母亲亦满面泪痕,却不敢发出声来,生怕被巡城的兵士听见了拖去充军。
街巷之间但闻炮声隆隆,间或有倒塌的墙垣轰然坠地,扬起漫天尘灰,呛得人喘不上气来。
至第三日清晨,炮声骤然愈发密集,轰隆隆连成一片,如同万雷齐发,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圣贤清真寺外,一片宽阔的石板广场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来礼拜的百姓。
人人衣衫不整,满面尘灰,有的头上还裹着包扎伤口的布条,有的怀中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孩,更多的则是面色灰败地跪坐在石板上,面朝北城炮声传来的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年布商跪在最前排,双手合十,浑身抖如筛糠,口中不住地念叨:“主啊……主啊……这城墙怕是要撑不住了……”
他身旁一个肩挑货担的年轻货郎闻言,忍不住接口道:“何止撑不住!昨夜我那个在城头守夜的兄弟偷偷逃了回来,说北城楼早就被轰平了!一颗炮弹落下来,方圆十丈之内人畜不活,满地都是碎肉血水,连个囫囵尸首都拼不起来!
城头那些兵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若不是担心杨炯破城后屠戮,怕是早就开了城门投降了!”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铁匠蹲在地上,声音沙哑:“听这炮声,跟打雷似的,能不怕么?我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阵仗。
你们可曾听说,那杨炯从东方一路打过来,亲手把塞尔柱给灭了,从东亚打到中亚,大小数百战无一败绩!人家是真主选中的人,咱们这些普通人拿什么去挡?”
一个年轻人挤在人群之中,面色煞白,声音发颤:“要怪就怪那该死的达乌德!他一个突厥蛮子,非要去招惹华夏人,跟什么阿兰人结盟,这下可好,杨炯一怒发兵,围了咱们大不里士!
你们难道没听说么?那杨炯把阿兰人的巴库屠了个干干净净,鸡犬不留!如今咱们也要步那后尘了!”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不少人纷纷侧目。
另一个穿着皮袍的皮货商恨恨地啐了一口:“何止这些!你们可知道,那杨炯还亲手把阿萨辛的根基都连根拔了!山中老人的脑袋砍下来送去了罗马!
若还是贝利亚那无能之辈做总督,他早就领着咱们投降了,何至于今日在这里受这等惊吓,还不如一刀痛快了死!”
一时之间,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低泣,有人怒骂,更有年轻气盛的少年攥着拳头大吼:“达乌德那突厥狗,何时拿咱们阿塞拜人当过自己人?贝利亚总督死得不明不白,说不准就是他下的毒手!咱们凭什么替他去送死?”
这话一出,周围应和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面上满是悲愤之色,大有炸锅之势。
正喧嚷间,忽闻一阵急促的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街巷尽头涌出一队巡城兵士,约莫百余人,人人手握皮鞭与刀鞘,杀气腾腾地冲入广场。
为首的是一个面目凶横的突厥百夫长,扯着破锣嗓子大吼:“总督有令!凡城中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悉数充军守城!违令者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那群突厥兵士便如狼似虎地扑入人群,不分青红皂白地拖拽拉扯。
一个瘦弱的男子被两名兵士架着胳膊拖了出来,挣扎着喊道:“我不会打仗!放开我!”
回应他的是当胸一脚,踹得他连退数步跌坐在地,嘴角溢出血丝。
那铁匠想要躲闪,却被一鞭抽在背上,皮袍裂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哀嚎着扑倒在地,随即被几双糙手拽着衣领拖出了人群。
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皮鞭抽打的脆响、刀鞘砸在身上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哀哀呻吟,有人腿脚利索夺命狂奔,百夫长在后头暴跳如雷,连声喝令放箭,咻咻几支羽箭射出,有两名逃跑的百姓扑倒在地,后背插着箭杆,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
更多的人则被绳捆索绑串成一串,哭天抢地地被押着朝北城方向踉跄而去。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圣贤清真寺广场,转眼间便躺满了伤者与死者,血迹斑斑,一片狼藉。
广场东北角一座两层高的石楼之上,窗口被厚重的布帘挡得严严实实。布帘后的阴影里,曼努艾尔负手而立,从布帘的缝隙之间冷冷注视着下方。
那张俊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暗沉沉地烧着两簇幽火。
他沉默了半晌,方才微微侧过头,问:“舅舅的援军……还没来么?”
身后一个亲兵立刻上前半步,躬身低语:“殿下,目前还没有消息。”
曼努艾尔的眉头缓缓拧起,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转回窗外那片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际。
他脑中飞速转动着,将这几日的情形反复咀嚼。
娜尔带来的那份作战计划果然是假的,什么分兵马兰德、什么诱敌出城,从头到尾都是杨炯放出来的诱饵,目的只有一个,诱使大不里士分兵,好让围城的主力一击得手。
那女人满心以为自己是英雄,带着千辛万苦拿到的军情回来报信,却不料她带回来的恰是一捧淬了蜜的毒饵。
想到这里,曼努艾尔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心中却愈发疑惑起来。
杨炯纵然善用奇谋,可三万大军围城,难道他就不怕城中守军与外围援军里应外合?
自己那两万边防军盘踞乌尔米城,只要渡过瓦兰湖,两日之内便能兵临大不里士城下,杨炯岂能不知?他凭什么这般有恃无恐?
“哼,”曼努艾尔眸光陡然锐利,低声自语,“等援军一到,三面合围之势既成,我看你还如何嚣张。你杨炯纵然再能打,三万人马腹背受敌,也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话音刚落,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所有的炮声都要猛烈数倍,震得整座石楼的窗棂嗡嗡颤动,连地面的石砖都似乎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便是接连不断的轰鸣,一声压过一声,如同千万道雷霆叠加在一起劈落下来,震得人耳膜生疼,脑中嗡嗡作响。
曼努艾尔面色陡然一变,猛地掀开帘子,朝城北方向望去。
只见北城方向浓烟滚滚翻涌而上,黑中透赤的烟柱直冲天际,将半边天都遮得乌黑一片。
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在那浓烟之中明明灭灭地闪烁,城墙的轮廓在火光与烟尘之间剧烈摇晃,砖石簌簌坠落的声响混在炮声之中,隐隐约约传来。
整道城墙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泥浆中翻滚挣扎,随时都可能轰然倒塌。
那一瞬间,曼努艾尔胸口猛地一跳,眼中绽出一抹惊喜的光芒,脱口低呼:“是舅舅!是舅舅的援军到了!只有从后方发动突袭,才能逼得杨炯这般疯狂地攻城!”
他当即放下帘子,转身便朝外走,直往总督府方向而去。
曼努艾尔大步穿过两道回廊,心中已然盘算好了如何与达乌德调兵遣将。只要舅舅的边防军从侧翼杀入,杨炯的围城大军必然腹背受敌,届时内外夹击之下,莫说三万麟嘉卫,便是十万雄兵也要土崩瓦解。这一步棋走对了,大不里士非但无虞,连杨炯本人都有望生擒活捉。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颤抖的嘶喊:“殿下——!殿下!”
曼努艾尔脚步一顿,皱着眉回过头来,只见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尽头奔来,面色惨白如纸,满额头都是冷汗,衣袍上还沾着尘土,像是拼了命一路狂奔而至。
他冲到近前,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硬撑着一口气站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半晌,竟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曼努艾尔眉头拧得更紧,面上浮起一丝不耐:“什么事这般慌张?若是耽误了我协调作战的大事,定不饶你!”
那亲兵猛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殿……殿下!不好……不好了!咱们的援军……全……全军覆没了!”
曼努艾尔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死死盯着那亲兵,仿佛没有听懂他说的话,足足愣了两息,忽然一把攥住那亲兵的脖颈,指节深深扣进对方的喉咙,双目赤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亲兵被他掐得面色发紫,眼珠翻白,两手徒劳地扒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断续的话来:“殿……殿下……我没有胡说……最新……最新消息……贝利撒留将军……带领两万人……刚出瓦兰湖……就被杨炯的伏兵……截杀……两万人……全军……全军覆没……将军只带百人……逃了回去……”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曼努艾尔的心口。他手腕上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懈,那亲兵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息。
曼努艾尔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廊柱之上,整个人滑了半尺才勉强站住。
“不可能……不可能……杨炯只有三万兵马,分明都在围城,哪里来的伏兵去伏击舅舅?黄金之矛……舅舅是拜占庭的黄金之矛……他怎么会输……怎么会输?”
曼努艾尔的目光涣散了一瞬,脑海中闪过贝利撒留那挺拔的身影、金光闪闪的甲胄,以及他那自信得近乎傲慢的笑容。
可那画面转瞬便被一片血海吞没,两万边防军横尸瓦兰湖畔,碧蓝的湖水被染成暗红,舅舅带领百骑仓皇北逃,金发在夜风中散乱如枯草。
曼努艾尔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黑眸里的惶然已经褪去了七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沉冷。
他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来望向地上仍在咳嗽的亲兵,压低嗓音问:“这个消息……都有谁知道?”
那亲兵捂着自己的脖子,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嘶声道:“目前……目前只有咱们知晓。传信的斥候口风紧,没敢声张。”
曼努艾尔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的血色一丝一丝地退去,眸光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来。
他定了定神,弯下腰,凑近那亲兵,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立刻去组织人手,打着达乌德的名号,去各处街巷抓壮丁。记住,不许讲道理,只多杀人,闹得越大越好。要让城里城外都知道,达乌德在残害百姓强征民兵。”
那亲兵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转身便朝外跑去。
曼努艾尔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直起身来,转头望向一直默默立在一旁的另一名亲兵,问:“退路可还通畅?”
那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殿下放心。圣贤清真寺西北角那座旧经堂底下有暗道,直通城外三里外那片枣林。末将已命人备好了快马和干粮,随时可以动身。”
曼努艾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抚平了袍袖上因方才剧烈动作而起的褶皱。
他垂下眼睫,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已然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与温煦,嘴角恰到好处地勾起一道微笑的弧度,仿佛方才那番失态从未发生过一般。
随后,曼努艾尔大步迈出回廊,朝总督府正厅的方向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正厅之中,达乌德正俯身在地图前,眉头紧锁,听见门外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曼努艾尔大步而入,面上带着笑意,心中登时一定,急声问道:“殿下!城北炮火突然猛烈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敌军要总攻了?”
曼努艾尔笑着摆了摆手,一面大步走到桌前,一面朗声道:“总督阁下不必忧心!这正是天大的好消息!”
达乌德一怔,拈着胡须的手指顿住了:“此话怎讲?”
曼努艾尔在桌旁站定,伸手指向地图上大不里士以西的位置,面上笑意愈深:“总督阁下可曾想过,敌人为何突然这般疯狂地攻城?分明是知道再不攻破城墙,便再无机会了!
最新消息,我舅舅贝利撒留的边防军主力,此刻已在城外不足五里处,正与杨炯的斥候部队激烈交战!
杨炯已然察觉自己被两面夹击,这才拼了命地猛攻北城,企图在我舅舅合围之前破城而入!”
达乌德闻言双目骤然亮起,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那羊皮地图上的银质烛台跳了一跳,哈哈大笑:“好!好!贝利撒留将军终于到了!这几日被那炮火炸得抬不起头来,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
他说着,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望着城北那冲天的黑烟与火光,面上满是兴奋之色,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曼努艾尔缓步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总督阁下,先莫要高兴得太早。杨炯此刻狗急跳墙,正是最难缠的时候。
贝利撒留将军虽已兵临城下,可五里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在这当口被杨炯攻破城墙,咱们腹背受敌的处境便要反过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守住城防,拼了命也要拖住杨炯!”
他语气诚恳至极,字字掷地有声,一双黑眸恳切地望着达乌德,仿佛当真在为这座城的安危殚精竭虑。
达乌德重重一拍胸脯,张粗犷的面孔上豪气勃发:“殿下放心!我达乌德亲自上城头指挥!便是拿血肉去堵那缺口,也绝不让杨炯踏进大不里士一步!”
曼努艾尔立刻跟进一步,神色凛然:“我与你同去!大敌当前,岂能让你一人涉险?”
他说罢便一撩袍摆,大步向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总督府大门,达乌德的亲兵早已牵过马来。
正要翻身上马,忽然一名传令兵从街巷那头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总督大人!不好了!城西市民暴动!他们砸了兵站,打伤了守库的士卒,说……说是不想替总督大人去卖命!”
乌德脸色猛地沉了下来,攥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找死!”
声落,正要拨转马头朝城西去,曼努艾尔却抢先一步挡在他马前,面色沉凝:“大敌当前,内部绝不能再生乱子!城西那些刁民不过是乌合之众,我去弹压便足矣!
你千万要守住城北,那才是生死之地!”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义正辞严,眼中满是一损俱损的决绝。
达乌德望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热,沉声道:“有劳殿下!那我便去城北了!”
说罢,一夹马腹,领着数十亲兵疾驰而去。
曼努艾尔目送那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面上那股凛然正气一寸一寸地消退。
他慢慢勒转马头,目光越过起伏的屋顶,望向城北那片火光冲天之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阴冷至极的弧度:“再加一把火……把能烧的都烧了。这大不里士,我得不到,杨炯也休想安安稳稳地拿到手。一片废墟,便是我送给那位好姐夫的见面礼。”
身后的亲兵低头应了声“是”,拨马便朝城西方向驰去。
曼努艾尔独自立在街头,炮声依旧隆隆不绝,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与厮杀声。
他最后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在火与烟中颤抖的城池,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上神色复杂莫辨,似有惋惜,又似有释然。
随即,他猛地一扬马鞭,胯下那匹纯白的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头也不回地朝着圣贤清真寺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