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的泪水也被引来,他抖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递到了云弘深眼前。
云弘深打了个哆嗦,接过了这张手帕,说了句“谢谢”,胡乱抹了抹脸颊,对着顾易中露出个笑来,“我说的,眼泪没用,没想到自己先说话不算了……”
顾易中摇了摇头,抬手去抹自己眼睛里的泪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去看云弘深脸色。
“我没事。”云弘深将手中的手帕放在了桌上,朝着顾易中笑了笑。
“我、我……”顾易中鼓了鼓心气,终于说道,“如今我肯定是要回九十号的,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胜利来得早一些。”
云弘深低垂着眸子,浅浅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
顾易中一怔,皱起眉来,将心中的彷徨咽下肚去,他让自己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来,“你刚才说,要我好好观察,又不要我去注意那些特务的行动,那你要我观察什么?”
云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了眼眸,“观察他们是怎么做特务的,观察他们对日本人是什么态度,观察他们对周知非又是什么态度……”
“好。”顾易中又将这些记在了纸上。
云弘深笑了笑,“你知道自己在周知非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顾易中手中动作一顿,皱起眉来,咬着腮帮子继续写着云弘深说出口的话。
“要学习,就要向比自己强的人学……”
“学什么?”顾易中粗声粗气地打断了云弘深的话,“和个大汉奸、三姓家奴,学什么?”
“学习怎么做特务,学习怎么讨人喜欢,学习怎么样能爬得更高……”
顾易中鼓着腮帮子瞪着云弘深,“我知道,你要我去学怎么做一条狗。”
云弘深满眼笑意,抬手揉了揉顾易中头顶,“一群狗里,也可以有一匹狼,只是这狼长得有些像狗。”
顾易中泄掉了心里的气,“怎么学?”
“先学会,让他眼睛里有你。”
顾易中又瞪了一眼云弘深,“你在小瞧我,他眼睛里怎么没有我了?没有我,他能这么针对我……”
云弘深哼笑着摇头,口中喃喃,“傻小子,你再回九十号待几天就能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什么傻小子,你就比我大两岁……”
云弘深“嗯~”了一声,“可我已经干了十年革命了……”
“嗯?”顾易中睁圆了眼睛,满眼的兴奋,“十年了?十年了!”
云弘深又挂了脸,“我在长沙的时候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上学时组织游行的事情,你怎么回事?就这样的观察力还想在九十号里……”
“得了,得了~”顾易中摆着手打断了云弘深的话,“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云弘深哼笑着起身,“那要看你以后的表现。”
“干嘛去?”顾易中又一把抓住了云弘深的手腕。
“回去睡觉。”
“今天你就睡在这里,明天听风阁烧起炉子你再回去……”
云弘深抿唇笑了笑,“这些家务你会吗?”
顾易中“嗯?”了一声,方才想起院子里的下人都已经离开,别说这些家务了,连明天早上的早饭都没了着落。
他愣怔了一瞬,轻轻摇头。
“尽快学起来吧。”云弘深说了这句,又要离开。
顾易中“啧”了一声,“说了,让你今天晚上睡在这里,你怎么回事?”
云弘深哼笑着摇头,“我去取行李,晚上总不能光着屁股睡觉吧~”
顾易中斜睨了一眼云弘深,松开了手,红着脸颊说了句,“粗俗。”
云弘深“嗯~”了一声,“很快,你也会学会……”
顾易中一怔,脸颊越来越红,喉头也开始发紧,还没想好要如何回话,忽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眼前。
他抬眼去看,问了句,“干什么?”
云弘深将顾易中面前写满了字的那张纸拈了起来,“这种东西,记在心里就好,落在纸上,只会是别人的把柄。”
顾易中咬着腮帮子“嗯”了一声,接着他便看着云弘深将那些纸撕成了碎片。
接着那些碎片又落在了自己眼前,他满眼惊讶地抬眸看了过去,“你、你什么意思?要我吃下去吗?”
云弘深“啊?”了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电影看多了~”
顾易中只觉尴尬,耳根、脖子红了个透。
“烧掉~”云弘深仍是止不住笑,他转身走出门去,只当他一脚踏出门口时,又探头回来,却见顾易中似乎是在偷瞧自己。
笑了笑,云弘深开口说道,“废纸烧掉了,你再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热水,二哥哥一会儿回来,需要些热水。”
顾易中“嗯”了一声,将烫得要冒火的脑袋埋在了桌子上。
云弘深笑了笑,脚下不再耽误,大跨步走回自己的客房去,等他回来,便见顾易中提着两壶热水正要进门。
他伸手去接,却被人避开。
“你手臂上还有伤。”说了这句,顾易中大跨步走进屋中去。
云弘深笑了笑,跟着走了进去。
他脱了衣服,一转眼,便见顾易中穿着一身宝蓝色丝绸睡衣站在自己眼前。
他“啧”了一声,开口说了句,“真像汉奸~”
“嗯?”顾易中瞪圆了眼睛,左右看了看自己,想了想周知非平时的打扮,他不耐烦地扶了扶眼镜,撇着嘴看着云弘深,却难得的没有回嘴。
“说你像汉奸~”云弘深拿出了自己的汗衫,脱光了膀子,将汗衫套在了自己身上,一边将衣服拉好,一边说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越像越好。”
顾易中撇了撇嘴角,“哼”了一声,眼睛却直愣愣地看着云弘深绑着绷带的那只胳膊。
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可他仍然看清了绷带上浸出了些殷红的血迹。
他不敢去捉云弘深的手臂,便抬眸去看云弘深,“你的胳膊。”
云弘深摇头,“没有关系。”
顾易中心情复杂,“换药了吗?我爸爸的屋子里有云南白药,那药治伤最好,我去给你拿来。”
说着话,他转头就走,已经跑出屋去了,他又转回了头,朝屋子里的云弘深说道,“别光着膀子,胳膊露在外面多冷啊,衣柜里有厚睡衣,我没有穿过,你……”
云弘深笑了笑,开口却说了句,“我不怕冷。”
顾易中咬牙,掉头就走,半晌趴在窗口,朝着屋里的云弘深咬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