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药和取穴思路常规,按理应对肝阳上亢有效。”林决明指尖点着病历上王师傅开的方子,“但效果不显,且发作更频……”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模拟气血运行的轨迹。
“脉弦劲数,确是肝风。但重按之涩……非单纯气逆,或有痰浊瘀血深伏。视觉先兆、肢体麻木……病位在肝,涉及少阳、阳明经络,更可能……与‘奇经’相关?尤其是冲脉和阴维阳维?头痛的位置……”
他猛地睁开眼:“王师傅,他发作时,疼痛具体从何而起?有无特定传导路径?”
王师傅努力回忆:“他说……好像是从耳朵后面往上钻,然后炸开在眼睛后面和太阳穴这边……”他用手比划着右侧头部。
“耳后……翳风区域?那是少阳经和……三焦经分野。”
林决明眼神锐利起来。
“并非单纯厥阴肝经。肝为五脏之贼,往往夹带它经为患。少阳相火被引动?还是……”
他沉吟片刻。
“脉数有力,却非洪大,非实热充斥。舌红苔黄却不厚腻……津液已伤,但痰火不盛。
这‘风’的来源,比寻常肝阳更诡谲。”
好久没有给人针灸治病,林远志忽然有点手痒痒了。
这个病例确实有挑战性。
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王师傅,这个病人有那么重要吗?你要是感觉没思路,为什么不让他另请高明?”
王师傅感慨道:“这位吉村,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他父亲曾经帮过我很多,已经去世了。看到他我就好像看到了那位故友。他也去了很多地方看过病了,都看不好,抱着最后希望来的。”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我肯定要拿出全部实力来。明天他来了,我需要亲自脉诊舌诊,最好能在他即将发作或刚发作时。
另外,问他最近三个月内,头部有无受过哪怕极轻微的撞击?或者……是否接触过某些特殊的化学制剂、高频电磁环境?
工作压力具体到什么程度?睡眠模式细节?”
王师傅连连点头:“好好。还是你心思细。”
…………
傍晚时分,林决明回到我妻公寓。
刚踏进玄关,就听到客厅里传来小岛杞子兴奋的大呼小叫:
“哇!真的吗?黑川小姐姐你要参加那个超有名的学园祭时装秀?!还是压轴模特?!”
林决明脚步一顿。
只见客厅里,黑川龙葵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旁边围着满眼放光的小岛姐妹和看似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的五十岚野艾。
我妻菊苣端着茶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黑川龙葵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烟灰色针织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眼眸在听到动静时抬起来,精准地落在林决明身上,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林君,你回来了。”我妻菊苣率先打招呼,“黑川小姐带来了好消息。”
“大林先生!”杞子蹦过来,“黑川小姐好厉害!被选为早稻田大学学园祭时尚社团的压轴模特哦!到时候一定会惊艳全场!我们也去看看吧!”
黑川龙葵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只是去帮忙。不算什么。”
林决明走到她身边坐下:“学园祭?什么时候?”
“下周末。”龙葵回答,“两天。第一天下午有游行和展示。”
“我可以去看看吗?”林决明很自然地问道。
龙葵睫毛微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但周遭几个女孩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时,林决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秦璇发来的消息。
【安全到东京了吗?叶山今天下雨了,海面灰蒙蒙的,一个人吃巴斯克,有点腻了。(;′⌒`)】
文字后面跟了个哭丧着脸的卡通表情。
林决明指尖顿了顿,回复:
【到了。已开始工作。蛋糕别吃太多,易伤脾胃。】
语气克制,保持着朋友的距离。
几乎秒回。
【知道啦!林医生好啰嗦!╭(╯^╰)╮ 工作顺利吗?有没有想我……们叶山的海鲜?】
刻意加了个“们”字,欲盖弥彰。
林决明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回复,将手机收起。
一抬头,正好对上龙葵看似随意扫过来的目光。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
深夜。我妻公寓灯火渐熄。
林决明在卧室,再次翻开吉村的病历,开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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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王氏针灸馆。
消毒水混合着艾草的味道在空气中静静流淌。馆内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
林决明坐在诊桌后,重新梳理着吉村的病历。王师傅在一旁整理着针具,神色间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下午两点刚过,风铃轻响。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
正是吉村。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长期病痛折磨的疲惫和焦虑。他一手用力按着自己的右侧太阳穴,指节发白。
“王师傅……抱歉,我又……”他声音沙哑,带着痛苦的气音。
“吉村先生,快请坐。”王师傅连忙起身招呼。
林决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对方。吉村此刻的状态,正是发作间歇期,但显然濒临下一次爆发的边缘。
“这位是林医生,我的老师。”王师傅介绍道,“特意请他来为您会诊。”
吉村勉强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他已经被折磨得太久了。
“吉村先生,请伸手。”。
吉村迟疑地伸出右手。林决明三指搭上他的腕间。
指尖触及皮肤。林决明眼神微凝。
脉象果然奇特!
弦急如绷紧的钢丝,跳动急促有力,但并非洪大奔涌。重按之下,指感并非单纯的坚实,而是在那极强的张力下,隐隐感觉到一种细微的、不规则的涩滞感。
“换左手。”
左手脉象大致相同,但弦急稍缓,涩滞感更隐约。
“舌。”
吉村伸出舌头。舌质偏红,尤其是舌尖和边缘,苔薄黄而干,津液确已受损。
“头痛具体从何处起?如何传导?”林决明追问,语速略快。
“右耳…耳朵后面,最深的地方…”吉村忍着痛,用手指艰难地比划,“像…像一根烧红的钻子…往里钻,然后往上…炸到眼睛后面,太阳穴…整个右边头都要裂开…”
“发作前,眼前是否有异样?比如闪光、波纹、或视野缺损?”
“有!有闪光!像…像坏掉的灯泡乱闪…然后右边眼睛就看不太清…”
“肢体麻木?具体哪侧?何处?”
“右边…胳膊和腿…使不上力…发麻…”
“最近三个月,头部有无受过撞击?哪怕很轻?”
“没有…肯定没有…”
“工作环境?接触特殊化学品或辐射?近期压力源?”
“就是写代码…对着电脑…压力一直很大…但以前没事…就这几个月…”吉村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医生…好像…又要来了…”
林决明眼神锐利如刀。脉象、症状、体征瞬间在他脑中飞速整合、重构!
不是简单的肝阳上亢!
肝风仅是表象,是结果!
核心在于:维脉失调!
《难经》有云:“阳维维于阳,阴维维于阴,阴阳不能自相维,则怅然失志,溶溶不能自收持。”
阳维脉主维系一身之表阳,阴维脉主维系一身之里阴。阴阳维脉失调,则营卫不和,气机逆乱,维系失职。
吉村的脉象,那弦急中有涩,正是阴阳气机欲维而不能维,剧烈冲突、逆乱上冲之象。
阳维脉循行过头侧,与少阳、阳明经相交,其失调可致剧烈头痛、眩冒。
阴维脉失调,营阴不守,可致肢体失用、麻木!
诱因?
长期极度精神紧张(写代码高度耗神),耗伤阴血,暗耗真气,导致维系阴阳的维脉功能首先紊乱。
犹如绷得过紧的琴弦,最终失去弹性,发出刺耳的噪音,甚至崩断。
“王师傅,取针!长针!”林决明骤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内关、公孙、风池、翳风、太阳透率谷、列缺、照海!”
王师傅一愣。
这组配穴极为奇特!内关通阴维,公孙通冲脉(冲脉为血海,与维脉相关),列缺通任脉(与阴维交汇),照海通阴蹻(与阳维交汇),风池、翳风、太阳率谷为局部取穴疏泄少阳阳明。这是直指奇经八脉,尤其是维脉系统的治法!远超寻常平肝潜阳思路!
“快!”林决明催促。吉村已经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
王师傅立刻递上消毒好的长针。
林决明手法如电。先取双侧内关、公孙,捻转泻法,强刺激,先固护调整维脉根本!
针入片刻,吉村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颤。
随即,风池、翳风,针尖微向下颌方向深刺,捻转泻法,疏通少阳枢机!
接着,太阳穴斜刺,向率谷方向透刺,这是高难度手法,旨在疏通头部阳明、少阳经气,破其郁结!
最后,列缺、照海,平补平泻,沟通任督,调节阴阳蹻维。
行针过程中,林决明全神贯注,指尖感知着针下的气机变化,不断微调捻转角度和力度。
大约十分钟后,奇迹发生了。
吉村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按着太阳穴的手慢慢松开,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眼神中的痛苦和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轻松和震惊。
“好像……停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依旧虚弱,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这次……这么快?而且……没那么痛了……”
王师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之前治疗,虽能缓解,但绝无如此迅捷显着的效果!
林决明缓缓起针,神色依旧凝重。
“今日暂缓。但病根未除。需连续治疗,并配合中药调养固本。切记,绝对静养,远离电脑屏幕至少一周。”
吉村连连点头,几乎要哭出来:“谢谢!谢谢林医生!我一定听您的!”
送走吉村,王师傅激动地抓住林决明的手:“小林!这思路……奇经八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林决明微微摇头:“机缘巧合,恰好切中病机。但此病反复性强,还需观察。”
…………
夜晚。我妻公寓。
林决明在书房拟定药方。窗外东京夜景璀璨,但他心无旁骛。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秦璇的消息。一连好几条。
【林医生林医生!在干嘛?】
【叶山今晚星星超多!海面像撒了钻石!你那边能看到星星吗?】
【(分享图片:透过别墅落地窗拍的夜空和泛着微光的海面)】
【对了!我今天碰到宫本奶奶了,她问起你哦!说好久没看到你了。】
【……好吧,我就是有点无聊了。你又不理我。(???︿???)】
林决明写完最后一味药,拿起手机。
看着那璀璨的星空照片和带着撒娇意味的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她一个人趴在窗台百无聊赖的样子。
他指尖动了动,回复:
【病例有些头绪。刚忙完。星星很漂亮。】
几乎秒回。
【!!!你回我了!】
【我就知道你没睡!是不是又在熬夜?医生自己都不注意身体!】
【头绪就是有进展咯?林医生出马,肯定没问题!】
【(表情包:一只小猫疯狂鼓掌)】
林决明几乎能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嗯。还好。准备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知道啦!啰嗦!晚安!记得梦到叶山的星星哦!(〃〃)】
放下手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林决明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药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