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国师府。
陆夺靠在太师椅里,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捏着一块从北边加急送来的军报。
那军报上不过寥寥数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
“这司马错,还真是厉害啊。”陆夺把军报往案上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不声不响,就把武宁府给拿下了。
武宁府北门大开,王顶五万残兵一夜之间换了楚军衣甲,城头旗号都换了,楚国朝廷现在还蒙在鼓里。
你说这一手玩得漂不漂亮?”
陈迟眼皮都没抬,懒洋洋道:“漂不漂亮,你心里不是早就有数了?
从王顶在武安府那场仗开始,你不就在等着这一天?”
陆夺笑了笑,没说话。
陈迟斜眼看他:“不过国师大人,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点怪?”
“哦?哪里怪?”陆夺挑了挑眉。
陈迟正色道:“最开始,这是王顶跟大周之间的仗。
王顶反的是大周,手下十几万兵,喊的是清君侧,打的是皇城。
司马错是兵家传人,运筹帷幄,吸引全天下的目光到武安府。
结果现在呢?
王顶一转身,不跟大周打了,带着人南撤,一口咬下了楚国的武宁府。
这仗的性质就变了。”
陆夺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原本是大周的内乱,现在变成了王顶和楚国之间的地盘之争。
王顶占了武宁府,楚国必然要发兵。
而王顶只要大量启用以前的魏人,到了昔日大魏旧地,反而如鱼得水。
这就不再是反贼流窜,而是裂土自立的架势了。”
陈迟眯起眼:“司马错这一步步算得精细。
可问题是,他一个兵家传人,为什么要帮王顶打楚国?他完全可以帮王顶打大周,哪怕输了,那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反。
可他偏偏选了条更稳妥的路,占了武宁府,把楚国拖下水。
这对大周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舒服了?”
陆夺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陈迟,你说,王顶这场仗,赢了大周,他能得到什么?”陆夺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陈迟想了想:“得到皇城改朝换代,可那几乎不可能。”
“那输了,他还能剩下什么?”陆夺又问。
陈迟道:“什么都没有,尸体都得挂在城墙上。”
陆夺转过身来,笑了笑:“这就是了。
王顶不想死,所以他要选一条能活的路。
打大周必死,占武宁府反而能活。
司马错就是帮他选了这条路。
可问题是,这条路对谁最有好处?”
陈迟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大周最有好处。
王顶的军队虽然反出大周,可他们不往大周腹地打,反而往楚国旧魏地界里钻。
楚国要平叛,就要调兵南下,北部边境对中原的压力就小了。
大周正好可以喘口气,集中力量收拾朝中的烂摊子。”
“没错。”陆夺重新坐回椅子里,“这也就是为什么李光去在武安府不追。
李光去是楚人,他要是追进楚国地界,那就成了引大周兵入楚。
可他要是不追,就只能看着王顶在南边生根。
他当时应该已经察觉到司马错的意图了,但被顶在武安府下不来,只能放王顶走。”
陈迟啧了一声:“李光去那老狐狸,估计这会儿气得牙都咬碎了。”
陆夺笑道:“那倒未必。
李光去名将,气归气,下一步只会更狠。
楚国一旦腾出手,武宁府就成孤城。
王顶那五万兵,在武宁府能不能守住,就看司马错接下来怎么运筹了。”
陈迟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里头,有没有你那位皇帝陛下的意思?”
陆夺笑了笑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夺才缓缓开口:“你怀疑是女帝暗中运作的?”
陈迟冷哼道:“你我心里都清楚。
女帝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很清楚,她要的是整个完整的天下。
陆夺点头:“你说得对。
如果这一切是女帝安排的,那对大周、对楚国、对王顶来说,都是一盘棋。
王顶能活,楚国被拖住,而大周朝廷则少了北边的威胁。
三方各有盘算,司马错和王顶只不过是最先动手的人。”
陈迟嗤了一声:“那你还笑得出来?
如果真是女帝布的局,王顶占了武宁府这一步,可就不只是司马错的厉害了。
说明从王顶起兵到武安府决战,全部都在你那位皇帝陛下的算计里。
她要的,就是把大周内部的威胁,变成对楚国的威胁。
你想想,这得多深的心思。”
陆夺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从来不敢小看她。”
陈迟停下手中动作,盯着他:“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陆夺抬头,对上陈迟的目光,忽然露出一个极轻的笑:“看出来又如何?
没看出来又如何?
事情到了这一步,王顶占了武宁府,楚国必然反击。
三方角力,大秦还在西边虎视眈眈。
接下来,就看谁的刀更快了。”
陈迟皱了皱眉:“你这么说,我反倒更不放心了。
王顶那五万人马,在武宁府无根无基。
楚国若发大军来,他们撑不了多久。到时候王顶一死,司马错再厉害也没用。
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
陆夺摇了摇头:“不会。”
“怎么不会?楚国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武宁府被占?现在消息一旦传到郢都,楚国必然派重兵围剿。就算王顶手下有重甲骑兵,可重甲骑兵在城池里守不住。”陈迟道。
陆夺笑了:“所以这才叫有意思。
司马错明知道武宁府守不住,为什么还要占?
他一定有后手。”
陈迟狐疑地看着他。
陆夺指了指案上那张军报:“武宁府只有北门开了。
王顶五万大军进去之后,城门一关,消息封锁。
你觉得楚国的细作要过多久,才能把武宁府失守的消息送到楚国皇城?”
陈迟想了想:“如果城门封死,信鸽都放不出去,最快也得七八天。”
“够了。”陆夺道,“七八天,足够司马错做很多事。
武宁府里有粮仓、军械库、马场,还有现成的驻军营地。
他要是没想好怎么守,根本不会让王顶来。”
陈迟没说话,但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陆夺站起身,走到挂着的地图前,盯着武宁府的位置,轻声道:“武宁府不是终点。
司马错占这里,是要当跳板。”
“跳板?”陈迟走到他身边。
“对。”陆夺抬手指向武宁府以南,“再往南,是魏地旧境。
那里山多水密,城池散乱,楚国控制力不强。
王顶手下多魏人,只要进入那片地方,就有百姓给他们粮,给他们兵。
到了那时候,楚国就要面对一场持久战。”
陈迟眼中光芒一闪:“你是说,司马错要带着王顶打回旧魏?”
陆夺道:“打不回去,但可以拖。
只要拖住楚国,大周北境就稳了。
楚国的精兵猛将会源源不断往南调,中原战场反而空了。
到时候,你猜大周会做什么?”
陈迟深吸一口气:“如果女帝够果断,她会趁楚国南顾,出兵北上,夺回淮阳一带。”
“所以王顶这一打,看似是占了一城,其实是撬动了整个三国的格局。”陆夺道,“楚国要平南乱,大周要收北地,大秦更不会袖手旁观。”
陈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道:“我就说,这天下没那么容易太平。”
陆夺拍了拍他肩膀:“太平从来不是等来的。你以为躲在这国师府里,就能高枕无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陈迟,我怀疑的不只是女帝。”
陈迟一怔:“还有谁?”
陆夺道:“司马错。”
“司马错?”陈迟皱眉,“他不是一直和王顶绑在一起吗?”
陆夺目光深远:“他反大周,打的旗号是灭世家,可之后呢?
他自己当皇帝?
他没有那个根基。
唯一的活路,就是回到魏地恢复魏国。
这才是他能聚拢人心的根本。”
陈迟愕然:“你是说,司马错从始至终,都不是在帮王顶打天下,而是在帮魏人复国?”
陆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否则,他为什么偏偏选武宁府?
为什么偏偏在楚国旧魏地上做文章?
一个兵家传人,不会为了一场必输的仗,把王顶和自己都赔进去。
他选了武宁府,就是因为那里是旧魏土地,民心可用。”
陈迟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
陆夺回到案边,给陈迟倒了杯茶:“所以你看,这局棋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王顶想活,司马错想复魏,女帝想借刀杀人,楚国想保境安民。
而我,只想守住这大周国师府里的一盏灯。”
陈迟接过茶,白了他一眼:“就你贫。”
陆夺哈哈一笑:“可我这盏灯,如今还真不能灭。
我若倒了,朝中那帮人第一个就会把王顶说成是我放走的,把楚国兵灾引到大周头上,最后死的不只是我,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
陈迟慢慢喝了一口茶,忽然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总不能一直坐在府里看戏。”
陆夺敛了笑意,淡淡道:“等。”
“等什么?”
“等楚国先动。”陆夺道,“楚国一动,武宁府就会成为天下焦点。
而我,也要看看司马错到底能掀起多大的浪。”
他说到这里,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不过有个人,一定比我们先坐不住。”
陈迟问:“谁?”
陆夺笑了笑:“大秦,齐云宵。”
大秦国师府。
齐云宵负手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身后的灯烛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他面前的沙盘上,三国形势一目了然。
大周在北,大楚在南,大秦在西。
而武宁府,就像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孤零零地嵌在楚国旧魏的土地上。
“好一个司马错。”齐云宵低声笑了起来,“小小一座武宁府,却把大周和楚国都装进去了。”
他伸出手指,在武宁府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王顶五万魏兵入旧地,民心必附。
楚国若不平,则魏地糜烂。
楚国若倾力去平,则北境空虚。
大周若趁势北上,淮阳可收。
而我大秦……”
他顿了顿,手指从武宁府缓缓划到大秦边境:“我大秦若出兵东进,便可趁楚、周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利。”
齐云宵的笑意更深了。
“陆夺啊陆夺,如今看来,你倒更像是那个坐在棋盘边上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的雨幕,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这盘棋,终于有点意思了。”
武宁府。
王顶入城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周沛府中,而是先带着亲兵上了北门城楼。
司马错早已在那里等他,仍穿着周沛的官袍,脸上贴着人皮面具,若非身形和眼神,根本看不出异样。
“军师。”王顶站定,低声道,“这一路,辛苦了。”
司马错回头,目光在夜色中沉静如水:“大将军一路远来,才是真的辛苦。”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
王顶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黑沉沉的原野,忽然道:“李光去会追来吗?”
司马错道:“不会。”
“为何?”王顶问。
司马错道:“因为他是楚将。楚军不入周境,这是铁律。
他若追入武宁府,便给了大周借口,说他李光去擅开边衅。
楚国朝中那些人,不会替他担这个责。”
王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楚国朝廷会派谁来?”
司马错道:“不论派谁来,都得先过清河谷。
清河谷在武宁府东北,是郢都通往魏地旧境的咽喉。
只要我们在那里设一支伏兵,就能挡住楚国第一批援军。”
王顶转过身看他:“军师早就想到了。”
司马错道:“我让陈安以假周沛的名义,给楚国上了请粮文书。
楚国若应,则武宁府粮草充裕。
楚国若不应,我们也已占了府库。
但无论哪种情况,楚国援军都会来。所以,清河谷必须提前布置。”
王顶听了,缓缓点头:“那就有劳军师了。”
司马错拱手:“大将军且安心坐镇武宁府。
这城,我们既然进来了,就不会轻易出去。”
他说完转身下了城楼,陈安正在下面候着。
“军师,清河谷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调了两千弓弩手过去,另有两千步卒在山道两侧设伏。”陈安低声道。
司马错点点头:“火油和滚石都备齐了?”
“备齐了。”陈安道,“只要楚军一到,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司马错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府衙方向零星的灯火,轻声道:“这才只是开始。
楚国的精兵,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多。
齐云宵和阴阳家圣主,也绝不会一直看戏。”
陈安紧了紧刀柄:“军师放心,末将这条命,早就是军师和大将军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