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的意识有些模糊起来,下一刻一幅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冲进脑海。速度很快,快到根本来不及分辨,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周围还有很柔和的光,还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而且,有一双大手,似乎在伸向他,苏渺伸手想要握住,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而每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到某一幅画面上,它就顿时破碎,散成无数光点消散。
下一幅便开始涌上来,再碎掉。
一幅幅皆是如此。
苏渺猛地摇了摇头,太阳穴不停地跳动,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果盘被他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地上,几颗果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弹四处散开。
他没注意到,还在和那些画面做斗争。
拼了命地想看清哪怕一个轮廓...
不行,抓不住,看不清。
那些碎片的记忆在他眉心中闪烁,然后,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压了下来。就像是从他自己身体深处冒出来的一道禁制,精准地掐住了那股挣扎的异动。
眉心处的闪动极短,极弱,就那么一瞬,连苏渺本人都毫无察觉。
那些画面被彻底的,干净的,消除的了无踪迹。
苏渺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空了。
这种感觉,他很早之前便有过,也知道,自己大概是丢失了一段很重要的事情,而这一次,却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他真的丢了什么。
脑子里一阵一阵发闷的钝痛,和太阳穴不住地跳动,都在提醒着他
苏渺闭了闭眼,半晌,猛地喘了口气。
胸口堵着的那团气总算顺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片狼藉。果盘倒扣在地上,红的黄的果子滚得到处都是。
有颗特别红的,一路滚到了神像脚边,贴着那宽大的石质底座停住了。
苏渺下意识地揉了揉额头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明明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很重要。可现在只记得自己确实“看到”过什么,是什么,却一点都不知道。
就像是,他辛辛苦苦攒了很久很久的钱财,被小偷掏空了口袋的感觉。
算了。
苏渺从不纠结也不给自己太多的压力,暗自宽慰自己。
随后他弯腰捡起脚边最近的一颗果子,在衣摆上蹭了蹭,直接咬了一口。甜的,水分很足,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一边嚼着一边蹲下去,把其他散落的果子往自己的怀里归拢。
捡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了神像跟前。
苏渺弯腰捡起来,顺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神像。
这座神像不小。
他刚刚是站得远,觉得雕得挺好,该威严的地方威严,该慈悲的地方慈悲,就是五官有些模糊,看不到龙神的几分影子。
可这会儿离得近了,凑到跟前,他好像看的更不真切了。
苏渺微微眯起双眼,视线从神像的下巴往上移——嘴唇的轮廓,鼻梁。可再往上,那张脸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当他试图聚焦到那双石刻的眼上时,他似乎觉得,那没有任何神韵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苏渺也跟着眨了眨眼,再去看时,还是那双空洞的石眼。
“……”
苏渺低下头,没有再看。而是注视着手里那颗红果,品相最好,个头圆,颜色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用拇指搓了搓果子的表面,犹豫了一下,缓缓提高手臂,把果子轻轻放到了神像伸出的右掌之中。
那只手摊开着,掌指微曲,原本应该是某种拈花或托物的法相,此刻倒正好能兜住一颗果子。红果在石掌里滚了半圈,卡在拇指根部的凹陷里,稳了。
“送你了。”
苏渺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颗果子最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跟分自己喜爱的食物给朋友一样。没有什么虔诚,也没有什么敬畏,就是普通的——你在旁边,我有多的,顺手给你一个。
殿里没有别人。
只有他和一尊龙神神像。
苏渺把怀里的果子拢好,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他刚迈出了一步,身形不由的紧绷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存在一样。
苏渺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后颈的绒毛却有些竖了起来。殿内依然安静。没有脚步,没有风,连刚才一直在廊下叫的鸟声都没有了。安静得过分。
苏渺还是没有忍住好奇,慢慢转过身。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宽袍大袖,法相庄严。
没有任何变化。
除了...
那颗果子。
苏渺记得清清楚楚,他把果子放在右掌上,卡在拇指根部。现在果子还在掌中。可位置却变了。
它被几根石指合稳稳当当地托在手掌正中。那个样子像是有人从摊开的手里将果子拿起来,重新放好的。
苏渺的呼吸不由地停了半拍。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只石掌里被“握”住的红果,盯了很久。
殿内传来一阵微风,苏渺看到那颗果子被风吹得晃了晃,这才收回视线。龙神殿右侧的窗户,正半开着,似乎有微风从外吹进来。
“原来,有风啊。”
苏渺嘟囔了一声,暗叹自己多疑了,这才重新离开大殿。
苏渺晃悠悠地走到殿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晒得人暖烘烘的。让他有些忍不住想要恢复原形,趴在草地上晒太阳,但是一想到这里是侍麟宗,他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侍麟宗的大本营里,他还是老实一些吧。
苏渺又边走边吃的,看了个方向,去奕奕玩闹得地方走去,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奕奕离开他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去看看好了。
在他走后大殿深处,那尊神像端坐台上,右手稳稳托着一颗红果。而那颗红果与石指相贴的地方,那一小片白霜好似出现了一个指印来。
之后,那颗果子,直接隐没不见,像是从未出现在神像手中一样。微风吹过,石指上沾染的白霜也被吹散,一切的痕迹都被抹除。
像苏渺那一闪而过的记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