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失落的辉煌使者(下)
飞羽号已经出海两天。
晴雨表里的史莱姆今天很不稳定。
似乎即将有一场暴风雨将会席卷德里克所乘的船只。
德里克站在甲板,淡定至极,对这场暴风雨没有任何感触。
他很久很久以前,曾作为辉煌使者远征热砂失败后,便不再怕死。
甚至还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他这辈子没学会爱上一个人,也没被一个人所爱过。
他没有家庭。
倾注全部心血的事业在热砂里沉没,他的武器也断在炙热的沙中。
那时的他父母还在健在。
但他携带着纯净辉煌,代表着光明,在热砂失败,便也没有脸面再回去。
余生,他都没有再和父母见面,他们的葬礼也没有参加,只是老了以后偷偷在他们坟前哭了一场,说了一些无意义,也不会得到任何原谅的道歉的话。
他现在还活着简直是个奇迹。
就只是因为在每个夜晚里总是闪现着那一天。
村子的村民躺在地上,呕出黑色的血与融化的内脏,凄厉的哀嚎能让每一根毛发颤栗。
在热砂根深蒂固的邪教徒为了阻止他们前进。
所用的手段绝不是生活在联盟里善良的大伙,甚至是联盟里的罪犯都无法想象的残忍。
不过从拯救热砂出发,只有将所有的邪教徒铲除,才能拯救这片土地。
即使这些村民们今天幸免于难,未来也会因为邪教徒的仪式而失去生命。
德里克深知这一点,按理来说,他应该无视,含着泪闭着眼前进。
还是被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所耽搁了。
即使大主教并未怪罪他,他也知道自己还是错了。
如果他看到那些被赤身被钉在柱子上,如同路灯般一排排立在路上的村民,能够视而不见。
如果他能面对那被下毒的村子,完全不去理会。
结局可能会不一样。
他明明知道的,这只为让他们浪费时间救人。
是让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怨恨他们,进而粉碎他们内心的圣光。
他应该无视那些村民们的咒骂。
让他们将他们的死怪罪于辉煌使者,也就是他。
全都无视。
他明明什么道理都明白,但还是无法忍受襁褓里的女婴脊椎与野狗缝合在一起,在他们队伍周边乱逛的模样。
他该成为一名罪人。
他应该能救下热砂。
可惜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那天,来自光明女神教会的命令还是追上了他们。
让他们即刻返回净水之都。
如果纯净辉煌运送到热砂的核心,并建立据点,这条命令就是废纸。
可他没有抵达。
运送纯净辉煌的行动就此停止,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画上了句号。
当然,他还以为是逗号。
临走前,他跟那些愿意与他们随行,愿意解放热砂的热砂人说:
‘我会回来的。’
在净水之都的每一天他都等待着教会的新命令。
等待着下次出征热砂。
哪怕那时的辉煌使者不是他这个废物,他也愿意作为一位随行骑士前往热砂。
这一等,就让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等成了一个老头。
期间他可能也明白那一天不会来了。
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多了。
脑袋也不再灵光,年轻时强壮的体魄,实力早就倒退。
他甚至不敢独自一人返回热砂。
他怕他走了,就没人会去写那份将热砂收入进联盟的申请。
又是十年。
那是活下去并没有任何意义的十年。
没有人比他更想自己的生命突然间消逝。
没有家庭、没有事业、背负罪孽的人生就该突然画上句号。
直到再一次辉煌使者的选拔。
他拼命给自己找了点可笑的意义——去教导那些辉煌使者。
即使这群天真的孩子所要抵达的目的地并不热砂那种地方。
而是莫名失去纯净辉煌的洛恩。
他也想好好教导这群孩子,让他们明白什么更重要。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被教导的人反而是他。
“先生,暴风雨即将来了,甲板很危险,请回到船舱里。”
听到这句话,恍惚的德里克回过神。
如同从干裂大地里生长出的一点萌芽,他突然,久违地,有些怕死。
德里克宝贝着这种情绪,走进了船舱,和一群害怕的人们在摇曳的灯火里缩在一起。
所有的风帆全部收好,风暴来临。
每一次巨浪拍击船体,都像是世界末日的一次重锤,震得木板嘎吱作响,油灯在吊绳上疯狂摇摆,投下扭曲的、惊慌失措的影子。
浑浊的海水带着咸腥的气息,已经从舱门缝隙里渗了进来,在人们脚下积成令人心慌的薄薄一层。
德里克蜷缩在角落一堆粗糙的麻袋上,背脊紧贴着冰冷的舱壁。
一生以冷静、刻板甚至近乎冷漠的“节能”着称的老绅士,
此刻却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在无形的恐惧中瑟瑟发抖。
他紧闭着双眼,眼睑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麻袋纤维里,指节泛白。
他的恐惧如此原始而赤裸。
在他身边哭泣的三岁孩童,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他德里克,只有僵硬的身躯、紧闭的双眼。
他无处倾诉,无人可依。
孤独,是比死亡更早扎根在他骨髓里的藤蔓,此刻正勒紧了他的喉咙。
“呜——呜——”
风暴的呼啸声穿透厚实的船板,如同万千怨魂在咆哮。
这声音,却诡异地与另一段旋律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不是风暴,是.......琴声。
是那天夜里,在选拔营地篝火旁,那个名叫安的年轻人拉响的曲子。
风雪战歌。
那激昂、悲怆又欢快的旋律,此刻正无比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脑际回响。
又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船体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舱内响起一片惊叫。
德里克的身体被甩得撞向舱壁,疼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更怕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怕死!
不是怕死亡本身,他早已无数次在绝望中渴望它的降临。
他怕的东西原始而赤裸。
他不是怕回到净水之都的空壳房子。
不是那个堆满勋章如同堆满墓碑的杂物间。
他怕回不到热砂!
他太想回到那片他付出一切、失去一切、却最终辜负了所有的炙热土地。
回到那个他留下无数悔恨、承诺和未竟之愿的起点!
回去。
用这双眼睛再看一眼那片土地,用这双沾满无形鲜血的手,哪怕只是徒劳地、象征性地,去触碰一下那未竟的事业。
不,他不再是辉煌使者,他甚至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但他必须回去。
这是他迟到了数十年的,对他们的一个交代。
德里克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两个字。
这念头在死亡的威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如同在狂风中挣扎着的火焰。
他必须活下来,回到那个没有冬季的土地,和他们埋葬在一个冬天。
他答应过他们。
脸色煞白的老绅士在冰冷和剧烈摇晃的船舱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这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他再次踏上了那片沙漠,码头上,几个年轻的面孔在等待着他。
那些曾把徽章交还给他的手,又一次从那个箱子里拿走了他们的勋章。
这同样也是一个约定,他们现在不配拥有这枚勋章,如果再次启程,他们会来拿他们的勋章。
大伙再次把勋章佩戴在胸前,就像几十年前那样碰了拳,准备大干一场。
突然间他的眼睛被蒙住。
他知道是那头发火红的热砂姑娘。
被识破身份后,她也走到他面前,用生长着火红鳞片的眼角夹了他一眼,有些幽怨地说:
“下次别再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