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手,转身走出帅帐,对守在帐外的亲兵沉声下令。
“传令——虞国呼延郢,率本部五千人,向达斯迦边境推进三十里,陈兵列阵,做出进攻态势。古兰戚宝,率三千骑兵,从侧翼包抄,切断达斯迦与西域方向的通道。応国独孤信,率本部留守,严防后方。”
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告诉戚宝,他说的那句话,父王收到了。让他放心大胆地打——他身后,有父王给他撑着。”
亲兵振奋抱拳。
“末将遵命!”
号角声在北境大营的上空响起,低沉而悠长,撕裂了黄昏的寂静。
一队队士兵开始集结,马蹄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远古回响。
戚福站在帅帐前,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营地,目光沉静如水。
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亚伦站在王帐外,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隐约的火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派出去的斥候刚刚回报了一个让他坐立不安的消息——戚福的三路大军,正在同时向达斯迦边境推进。
虞国的步兵已经陈兵列阵,古兰的骑兵正在从侧翼包抄,応国的守军封死了后方通道。
三路大军联动得如此默契,分明是早有预谋。
原本以为,他手里握着阿黛尔这张牌,就可以让戚福投鼠忌器。
但他显然低估了戚福的决心——戚福根本没有打算跟他谈判,戚福要的,是一口将他整个达斯迦吞掉。
达斯迦转身走回王帐,对守在帐中的亲兵冷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另外——把阿黛尔王妃,转移到地牢里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她。”
亲兵领命而去。
亚伦独自站在王帐中,目光落在案上那枚乌鸦令牌上,久久没有移开。
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了起来——不是因为戚福的进攻,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手中的那枚乌鸦令牌,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枚护身符,而是一道催命符。
想起那个从西域来的密使对他说的话。
“西边的刀,已经出鞘了。请首领准备好接应。”
准备好接应——接应什么?接应谁?
达斯迦忽然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已经被卷入某个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的漩涡,而他自己,连漩涡的中心在哪里都看不清。
猛地抓起那枚乌鸦令牌,想要将它扔进火盆里烧掉。
但他的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缓缓放下手,将令牌重新放回案上,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不敢烧。
他不知道,烧了这枚令牌之后,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东西,从黑暗中找上门来。
第一次感到,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接下这枚令牌。
子时三刻,北境大营的帅帐中仍亮着灯。
戚福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最后一份军报。
帐外传来夜巡士兵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在冻硬的土地上一下一下地踩过。
风声裹着雪粒,扑打在帐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感到隐隐的眩晕从颅底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轻轻地搅动。
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不适压下去。
眩晕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几分,伴随着一阵从胸口深处翻涌上来的闷痛,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缓缓收紧。
猛地睁开眼,伸手扶住案沿,指节用力。
那阵闷痛持续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退去,如同潮水退入暗处,留下一种令人不安的空落感。
戚福缓缓松开扶着案沿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一片濡湿的冷汗。
沉默了片刻,将手在膝上擦了擦,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军报。
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他知道,被他压着的隐患,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岳余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帐中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他在帐中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
两个时辰后,他走出帐外,对守在外面的将领们说了一句话。
“王上的命,保住了。但要彻底痊愈,还需三年的调理。”
从那以后,戚福的身体确实一天一天地好转了。
神志恢复了,不到一个月,便能够下床行走。
三个月后,已经能够重新骑马巡视边境。
已经恢复往日的雄风,仿佛恶疾从未发生过。
但只有一个人——戚福自己——知道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
岳余离开之前,曾经单独对他说过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王上,我暂时替您压住了体内的毒。但这毒根在骨髓,我只能压,不能清。您还有……大约五年的时间。五年之后,毒会重新发作,届时会比第一次更加凶险。”
戚福当时问他。
“五年之后,我该怎么办?”
岳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戚福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找到下毒的人,从他手里拿到解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出了帅帐。
戚福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照常处理政务,照常带兵打仗,照常巡视边境,仿佛那五年之约从未存在过。
将三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将北境打造成一座铁壁铜墙。
但他从未忘记岳余的话。
如今,距离岳余离开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戚福站在帅帐中,望着面前那幅挂满标记的舆图,目光却有些涣散。
刚刚又感到了一阵眩晕,比之前那次更加强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不得不扶着桌案,闭上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灰色纹路,像是血管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蔓延。
盯着那纹路看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袖子,将手背遮住。
他知道,时间到了。
抬头看向帐外的夜空,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阿黛尔还没有救回来,日岛人还没有击退,德拉曼的威胁还没有解除,林氏的阴谋还没有揭穿,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还没有露出真面目。
三国需要他坐镇,北境需要他守护,戚宝还需要他扶持,兰妃还需要他庇护。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未完成的军报。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依然沉稳有力,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闭目养神了片刻,然后睁开眼,从案角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
玉瓶中装着的,是岳余当年留给他的最后一副药,嘱咐他“在毒发之时服用,可暂缓”。
一直没有舍得用,一直留着,当作最后的底牌。
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托在掌中,凝视了片刻。
然后他将药丸送入口中,没有用水,直接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像是一团火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然后缓缓扩散开来,带着一种麻痹般的温热。
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在体内蔓延,将那些正在苏醒的毒暂时压制下去。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三个月后,毒性会再次发作,届时,这瓶药也无法再压制。
他必须在这三个月内,找到下毒的人,拿到解药。
否则,他将永远无法再见阿黛尔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