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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海杀意凛然。

“装神弄鬼!必是虞国余孽或日岛诡计!想诱王上出城加害!臣请命,即刻带人踏平那‘听涛小筑’,擒杀此獠!”

侍卫统领的直觉告诉他,这太过巧合,太过危险!

岳余激动与疑虑交织。

“林氏!是了!唯有林氏!方能通晓此等逆天改命之术!归墟方尖碑……老朽观海图,其纹路确与古医道中某些失传的‘生灭之阵’有相似之处!若得林氏真传,王上……真有希望!但……退兵之条件……”

医者的本能让他看到希望,但代价之大,令人窒息。

凤森前线急报。

秣陵虽破,南方各郡在赵恒、孙皓余党煽动下,抵抗依旧激烈,清剿耗费巨大。

若此时王庭传出退兵之议,前线军心必溃!

虞地必将再起烽烟!

他八百里加急传书。

“王上!虞地未靖,万不可轻言弃守!将士血未冷,刀锋犹在!”

压力与抉择,重重压在昏迷的戚福身上,更压在每一个古兰重臣的心头。

三日之期最后一日,黄昏。

城南三十里,荒废已久的“听涛小筑”临水而建,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戚福并未苏醒,代表古兰前来的,是卢绾与浦海,以及岳余。

他们身后是浦海精心挑选的十名“影卫”死士,隐于暗处。

小筑内,烛火如豆。

一位身着素麻长衫、面容清癯、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子静坐于水榭之中,面前摆着一副古朴的棋局。

气质沉静如水,眼神深邃如古井,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散发着无形令人心悸的气势。

看到卢绾等人,微微颔首,并无寒暄,目光直接落在卢绾手中的素笺上。

“福王……未能亲至?”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王上龙体欠安,特命老臣等前来。”

卢绾强压心绪,躬身道。

“无妨。”

林玄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岳余。

“这位……便是以‘地龙汤’强续福王性命的医者?倒是有些急智。可惜,饮鸩止渴,终非正道。”

岳余心中一凛,对方竟连“地龙汤”都知晓!

“林先生,”

卢绾开门见山。

“贵笺所言,可为真?林氏真能治愈王上?”

“本源之损,乃透支生机所致,如房屋蛀空梁柱。奇毒之道,蚀髓腐脉。”

林玄语气平淡,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天下能解此厄者,除我林氏祖地‘回天池’秘法,辅以《归墟方尖碑引灵诀》外,绝无仅有。”

抬手一枚温润如羊脂、刻着奇异藤蔓纹路的白色玉佩出现在掌心,纹路竟与戚福母亲遗留的模糊印记有几分相似!

“此乃荛予幼时佩戴之物,可为信物。”

看到玉佩,岳余呼吸一窒,卢绾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大半。

此物做不得假!

“然,条件……”

卢绾面露难色。

“退兵虞地……是否过于苛刻?此乃我古兰将士浴血……”

“苛刻?”

林玄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冷了几分。

“荛予乃我林氏嫡女!被虞国王室觊觎,被迫远遁,隐姓埋名,最终身死!戚真无能,护不住妻儿!戚家覆灭,咎由自取!唯有福王,身负林氏血脉,以血火复仇,覆灭虞国王室,此乃大快!”

话锋一转,寒意更甚。

“然,虞地乃林氏世代守护之土!其山川地脉,蕴含‘生’之灵蕴,乃‘回天池’根基所在!岂容尔等外姓铁蹄长久践踏?岂容尔等以战火再污其灵?福王体内流淌着林氏之血,林氏救他,是血脉之义!但他身为古兰之王,占我故土,便是对母族最大的亵渎!退兵,是洗刷这亵渎的唯一条件!否则……”

林玄轻拍棋盘,满地棋子滚落,意思不言而喻。

“林氏隐世,非无力。归墟之秘,林氏所知远胜尔等。若福王执迷,林氏亦可袖手,坐观古兰分崩离析,福王……油尽灯枯!”

威胁之意,赤裸裸,冰冷刺骨!

卢绾三人带着玉佩和林玄冰冷的最后通牒回到王宫,气氛冷的可怕。

林玄对戚福伤势的精准判断、对林荛予遗物的掌握、对归墟秘辛的了解、以及深不可测的底蕴和毫不掩饰的威胁,证明他绝非虚言恫吓。

榻前,戚福的眼睫微微颤动,在岳余的紧急施针和呼唤下,艰难睁开眼睛!

虽然依旧虚弱不堪,眼神浑浊,片刻清醒的意识,让众人心头狂震!

“王上!”

卢绾老泪纵横,连忙将林玄之言,林氏的条件,以及玉佩,简明扼要又字字清晰地禀报。

帐内死寂。

只有戚福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冰凉温润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残留的气息。

母族……回天池……生机……退兵……

一幅幅画面在他模糊的视野中交织:

応国焦黑的田野下応民麻木而隐含恨意的眼神。

秣陵城头焚烧尸骸的冲天烈焰和士兵中毒倒地的惨状。

西北风沙中栾卓染血的甲胄,奔雷车在応国山道上燃烧的残骸。

还有……封城外象征生机的黑石麦田,以及无数追随他浴血奋战、渴望荣耀与封赏的将士的面孔……

退兵?

放弃虞国?

意味着承认这场倾国之战是一场徒劳!

意味着数万将士的鲜血白白流淌!

意味着古兰的国威扫地!

意味着他戚福,将背负着“为苟活而割地”的千古骂名!

意味着那些在応国、在秣陵、在西北死去的英魂……永不瞑目!

可是……不退?

本源之损与剧毒,在体内疯狂噬咬。

能清晰地感觉到,被岳余强行吊住的一丝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没有林氏的“回天池”,他必死无疑!

他一死,内忧外患之下,古兰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必将分崩离析!

为之付出一切的血脉亲仇、将士们的牺牲、古兰的未来……都将化为泡影!

“嗬……嗬……”

戚福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声音,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甲用力刺入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洁白的玉佩上,晕开刺目的红。

“母……族……”

艰难吐出两个字,眼中情绪复杂到极致——有对母亲遗泽的孺慕,有对林氏冷漠多年的怨恨,更有对这份“有条件救命”的屈辱与不甘!

“虞地……将士……血……”

巨大的矛盾与痛苦,要将残存的神智撕裂!

一边是渺茫又真实的个人生机与古兰存续的可能;一边是浸透鲜血的疆土、无法舍弃的国威与将士的忠诚。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彻底背叛!

岳余看着戚福痛苦挣扎的样子,心如刀绞。

“王上!留得青山在啊!”

浦海虎目含泪,单膝跪地。

“王上!末将等愿随您死战到底!马革裹尸,绝不后退!”

卢绾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抉择,只能由戚福自己来做。

这是君王的责任,也是命运的残酷。

时间凝固。

烛火在戚福眼中跳动,映照着苍白脸上扭曲的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挣扎。

体内的剧痛,冲击着脆弱的意志。

玉佩上的血迹,如同母亲无声的泪。

“嗬……”

戚福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眸中,痛苦、挣扎、屈辱……最终被冰冷取代!

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卢绾:

“回……信……林玄……”

“孤……准……”

“但……”

“本王……要亲赴……回天池!”

“若……医不好……”

“本王……要林氏……陪葬!”

“若……医得好……”

“虞地……可退!”

“然……”

“本王……要林氏……立‘血誓’!”

“永世……不得……插手……古兰……与虞地……后续……纷争!”

条件!

戚福在绝境中,抛出更狠辣的反制!

他要用自己的命,去赌林氏的底蕴和信用!

他要亲眼看着林氏如何“回天”!

若成,他退兵,但林氏必须彻底退出!

若败,或林氏有诈……他要拉着整个林氏祖地陪葬!

这是孤注一掷,更是君王最后的尊严与算计!

信使带着戚福染血的玉佩和这封充满戾气与赌性的回信,再次奔向城南小筑。

定南都的王榻前,戚福在发出最后的命令后,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

林氏的出现,非但不是救赎的曙光,反而将戚福和古兰推向凶险莫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