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同乡一听“秀才”,果然神色里多了几分敬重,忙往里挪了挪,硬是在廊下腾出两个位置来。
魏奇峰被让到靠里的地方坐下,左右看看,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襕衫的正式学子,也有和他们一样从东边小门进来的旁听生,混在一处,倒也不算太扎眼。
他理了理衣摆,端端正正坐好,心里那股子窘迫总算压了下去。
想起进门前托人打听过的消息,便侧头跟袁杰低声道:“袁兄可知道今日宣教的司业大人是什么来头?”
袁杰摇头:“我只听说姓赵,旁的就不清楚了。”
其他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位赵大人,是江南人士,跟那位六元及第的霍大人是同一期考上的——同届的榜眼。”
那人想了想,又把此前听到的传闻说了出来:“听说这位赵司业跟霍大人关系很好,有学子赵司业的院子问题目的时候,遇见过霍大人,
而且前几日赵司业的妹妹好像已经跟那位霍大人定了婚事,下聘那日,聘礼的箱子把赵大人宅子都铺满了。”
袁杰听得直点头——他也听说了。
魏奇峰嘴上说着,心里却不由得又感慨起来——天下才子千千万,这赵大人是榜眼,那霍瑾是六元及第,自己呢?
自己去年中个秀才便觉得了不得,如今坐在国子监的廊下,竟是个旁听生的身份。
怎么这好运气,就偏偏差着自己呢?
他正出着神,忽听得前面几声云板响,满院子嗡嗡的说话声霎时静了下来。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俊美的青年男子从讲堂侧门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三人在上首坐了。
那绯袍官员面容清癯,目光往廊下一扫,不怒自威。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今日讲《大学》首章,讲完留半个时辰,你们有问的,只管问。”
魏奇峰精神一振,忙把那些有的没的念头压下去,伸手从袖中摸出纸笔,端端正正摆好。
随后他抬头往讲堂上首一看,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
魏奇峰只觉得那绯袍官员的容貌说不出的眼熟。
不过片刻,他便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后背的汗瞬间就浸透了里衣。
赵云峥。
他认得这张脸,太认得了。
从前在江南,赵家与魏家往来还算密切的时候,他隔三差五便能见着这位赵家大公子。
那时候赵云峥还没进京,在地方上略微有些才名,人人都说赵家这一辈大约能改换门庭。
后来赵云峥进京赶考,魏奇峰还特意去赵家送过行,说了好些“预祝高中”的场面话,心里打的算盘是——赵家若真出了京官,自己这个准妹婿总能沾上光。
可后来呢?后来传回江南的消息是,赵云峥当年没考上,赵家捐了个小吏的名额,让他在京城谋了个差事,一蹲就是好几年。
魏奇峰一开始还觉得赵家好歹在京城有了人,兴许能帮衬自己。
他旁敲侧击托人问过几回,又给赵云峥写过两封信,信里话说得客气,大意是自己有意进京谋个前程,不知赵兄能否指点门路。
信送出去,如石沉大海,半点回音也无。
魏奇峰这才歇了走赵家捷径的心思。
心境一正,倒真沉下心苦读了一年,去年中了秀才。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觉得赵家这门亲事不划算了——赵绮罗虽好,可不能给自己助力。
恰逢姚家透出结亲的意思,姚家是正经书香门第,人脉广、根基深,比赵家强了不知多少。
魏奇峰权衡了几夜,便跟赵家退了婚,转头跟姚家定了亲。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半点不虚。
赵家自己不上进,赵云峥在京城混了几年连个功名都没捞着,凭什么耽误他魏奇峰的前程?
可此刻,那个“混了几年连个功名都没捞着”的赵云峥,就站在国子监讲堂上首,身着绯袍,被满院子学子恭恭敬敬地唤作“赵司业”。
魏奇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姚家托了关系,自己等了许久才弄到的这个旁听生名额,恐怕在赵云峥那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甚至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口被守卫拦下、被同窗打量、被指去走小门时的窘迫。
那点难堪此刻被放大了十倍不止,烧得他面皮发烫。
他去年中秀才时那点自得,跟台上这位一比,简直轻得像片纸。
公开课整整一个时辰,魏奇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赵云峥讲的是《大学》首章,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讲起,旁征博引,条理分明,时不时引几句前朝注疏,又夹着些平实易懂的比方,引得底下学子频频点头。
可魏奇峰坐在廊下,纸笔摊在膝上,笔尖悬着,一个字也没落下去。
他满脑子都在想退婚的事。
当时赵家那边来问缘由,他说得不太客气——两家门第不匹配。
越想越后怕。
赵云峥如今是国子监司业,管着监内一切教务。
自己一个旁听生,往后能不能在国子监待下去、课业评定、将来科考时会不会被人使绊子,还不全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魏奇峰又想起方才自己那点被当众戳破的体面。
他自诩聪明,此刻却只觉得当初退婚退得蠢不可及。
还真是应了那句无知者无畏——他当年怎么就那么勇,退了赵家的婚事不说,还动过让赵绮罗给自己当妾的念头?
云板又响了一声,赵云峥讲完了,说了句“今日就到这里,有问的上前来问”,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廊下学子纷纷起身,有往前挤着问问题的,也有三三两两散了往外走的。
袁杰那几个同乡早已坐不住了,见散了场,忙不迭站起来伸胳膊踢腿,一个个脸上写着“可算熬完了”。
袁杰回头见魏奇峰还呆坐着,纸上一片空白,便伸手拉他:“魏兄,走了走了,该回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