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别开眼,不接他这个话茬。
她伸手把那瓶雪花膏拿起来,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漫上来。
“吃饭吧。”李悦没有多说什么。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顾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时不时抬眼看看她。
李悦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到他碗里,也没说话。
灶间的炉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沉默烘得暖融融的。
吃完饭,李悦收拾碗筷,顾晏起身要帮忙,被她按了回去。
她端着碗走到灶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睡觉前,再来灶间一趟。”
顾晏一愣:“怎么了?”
“我给你煮一碗姜汤。”李悦把碗放进盆里,“出了一身汗又吹冷风,如果感冒了可就受罪了。”
顾晏看着她的背影,灶火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让她看见。
“好。”他应了一声。
李悦没回头,可耳根那一点红,在昏黄的灯光下,到底没藏住。
李悦一夜睡得不算踏实。
前半夜灶膛里的火熄了之后,屋里凉下来,她缩在被子里翻了两回身才睡熟。
后半夜倒还好,大约是那碗姜汤起了作用,身子一直暖烘烘的。
早晨是被窗外的鸡叫吵醒的,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穿好衣裳出来,院里静得很。
往常这个时辰,顾晏早该起来了。
他那人觉少,天不亮就醒,先去灶间把火生上,再烧一壶热水。
等李悦洗漱的时候,盆里的水总是温的,不凉不烫,刚好下手。
这习惯从入冬开始的,顾晏说是天冷了,用冷水洗脸容易激着,李悦说过两回不用这么麻烦,他还是照旧。
今天灶间却冷锅冷灶的。
李悦推开门看了一眼,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锅盖冰凉。
她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悦快步走到顾晏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顾晏?”
里头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这回用了点力:“顾晏,你起了没有?”
过了几息,门板后面才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回应。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李悦贴着门板才勉强听清了一个“嗯”字。
可那声“嗯”之后就没了下文,既没有脚步声靠近,也没有门闩被拨开的动静。
李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板上,眉头越拧越紧。
她抿了抿唇,退后两步,目光扫过房门,忽然想起来——顾晏睡觉有个习惯,窗户总爱留一道缝,说是屋里闷,留点缝透气。
李悦转身就往外走,绕到屋后那面。
果然,木格窗户关着,但最右边那扇没有插销,只虚虚地合着。
她伸手一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窗台不高,底下搁着一张椅子,大概是顾晏平时放东西用的。
李悦踩着椅子,手撑窗框,侧身翻了进去。
动作不算利落,膝盖还在窗沿上磕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疼,站稳了就往床边走。
屋里光线暗,顾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脸朝里侧着,只露出半边后脑勺和一只搁在枕边的手。
李悦走近了,才看见他面色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角一层薄汗,头发丝都贴在皮肤上。
大约是听见了动静,顾晏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他目光涣散地看了李悦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然后顾晏嘴角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又做那个梦了……看来天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说完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李悦心里一沉——这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烫手。
掌心底下那片皮肤热得不正常,像是灶膛里烧过头的砖。
“顾晏。”她叫了一声。
顾晏含糊地应了一下,人却没醒,只是本能地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找凉意。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我就再睡一会儿……马上就起床工作。”
李悦轻叹一声,收回手。
她转头看见脸盆架上搭着顾晏的毛巾,旁边搁着搪瓷脸盆,便一起拿了出去。
到灶间舀了凉水,把毛巾浸透拧了半干,叠成长条,再快步回去敷在他额头上。
冰凉的毛巾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顾晏皱了皱眉,人却像是舒服了些,呼吸都缓了一点。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不自觉地往枕头外面蹭,脑袋歪向床沿那侧——那边离窗缝近,有凉气往里钻。
“别动。”李悦伸手把他脑袋扶正,毛巾重新按上去。
顾晏嘴里还在嘟囔:“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都生病了,还在惦记工作呢!”李悦又是无奈又是着急,声音里带上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发紧,“先躺着吧,我去把孙大夫叫来。”
说完李悦抿了抿嘴,拉开门快步出去。
冬日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她扯了扯衣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村东头孙大夫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