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恒等人听到此话,身体比思维反应更快,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号令,齐刷刷地回到了以前的位置。
不同于白恒的坦然坐下,其余七人却呈现出一种滑稽又无比真实的僵硬姿态。
站着?坐着?
这个问题像一道突如其来的禁制,狠狠锁住了他们所有的动作和呼吸。
资格。
这个词如同冰锥,刺穿了他们刚刚被一系列宏大叙事和战略智慧冲击得有些发热的头脑。
几刻钟前,他们或许还能带着一丝“带回重要情报”的功绩感,忐忑而兴奋地站在一旁旁听。那时,他们对这场会议的认知还是模糊的,敬畏更多源于场合和师长本身。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同步信息后,他们刚刚亲历了什么?
他们目睹了宗门最高层如何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与深度,将一个看似无解的灭世级危机,解剖成“代价”、“权力结构”、“系统癌变”;他们听到了那套名为“刮骨疗毒”、涵盖数十年甚至百年、将情报、人心、战略、武力完美编织的宏大方案;他们感受到了师长们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绝对掌控力,以及那份将宗门命运扛于肩上的沉重担当。
他们更看到了师长们如何毫无保留地掏出所有家底,只为守护一份对牺牲者的承诺和对未来的投资。
那份决绝与信任,让他们热血沸腾,也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踏入的,是怎样一个级别的议事殿堂。
这里决定的,不是一峰一地的得失,而是玄洲乃至未来九州的气运走向!
而他们自己呢?
他们带回的“血珠”线索,在这幅宏大的战略蓝图中,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病征”提示。
他们的那点修为、那点见识、那点在外百年的经历……真的配得上坐在这里,与制定这幅蓝图的巨擘们,同席而论吗?
会不会……太僭越了?
会不会……显得太不知天高地厚?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凝固。
他们的身体被训练得服从号令,但他们的心魂,却被刚刚灌入的、过于磅礴的“认知”所震慑,暂时失去了判断“自我位置”的勇气。
就在这沉默即将攀至顶点,化为实质的尴尬时——
“嗯?”
主位上,林翠发出了一个轻缓的、略带疑惑的音节。她微微侧首,目光如潺潺溪流般拂过这七具“石像”,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眸里,没有不耐,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的温和。
她仿佛看穿了他们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自我质疑与分寸纠结。
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站着干什么?”
“坐啊。”
这两个字落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让那份“许可”的力道沉入每个人心底,驱散了最后一丝冰封的犹豫。
就在弟子们心神稍定,准备依言落座时——
林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神念,直接烙印在他们的神魂深处:
“作为未来的领袖们,”
“你们首先要学会的,便是在属于你们的位置上,坐得稳,看得清,想得深。”
“此刻的惶恐,源于对自身责任尚未完全认知的重量。这很好,说明敬畏之心未失。”
“但敬畏,不是为了将你们压垮在门外,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踏入之后,每一步都走得更坚实,每一次落座,都更明白这把椅子所承载的意义。”
“你们带回情报,是功。你们听懂布局,是悟。而此刻,让你们坐在这里,不是赏赐,是交付。”
“交付给你们观察的视角,交付给你们思考的权限,也交付给你们……在未来的某一天,必须接过我们手中一切的责任与使命。”
“问道峰、藏剑峰、烈火峰、寒冰峰、暗影峰、水月峰、青木峰、玄阵峰、百炼峰……这九把椅子,终将需要新的主人,来支撑起玄天的穹顶。”
“今日让你们听的,是‘为何而战’;此刻让你们坐的,是‘在何处而战’;而未来需要你们去做的,是‘如何战而胜之’,并‘胜之后如何立’。”
“所以,不必再问‘是否有资格’。”
“我们说有,那便有。”
“我们现在给予你们的,就是资格本身。”
“现在,坐下。”
那句“作为未来的领袖们”,如同一声洪钟大吕,彻底震碎了年轻弟子们心中那堵名为“自我怀疑”的高墙。
八把椅子,八位年轻的继承者,终于真正地、从身心都“坐”在了它们之上。
他们坐下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衣袂拂过石椅,发出细微而统一的声响,仿佛九峰连绵山脉中,又有新的峰峦,稳稳接续了地脉。
石桌旁,几位峰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炎烈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又得意的笑容,冲着百炼生挑了挑眉毛。
百炼生回以一个“还用你说”的眼神,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满意地轻轻敲击。
萧遥平静的目光在白月身上停留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寒星周身的寒意似乎回暖了一瞬,如同冰原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暖风。
影殇所在的阴影,波动归于彻底的、深潭般的平静。
水柔指尖漾开一圈圆满柔和的涟漪。
玄机子眼中推演的光芒稍敛,化为纯粹的欣慰。
君天辰的目光最为平静,他只是淡淡地扫过这八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林翠的眼底,那丝了然的温和化为了深沉的期许。
她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白恒,轻轻颔首。
一切的认可、鼓励、托付与考验,都已在那段话和此刻的寂静中,传达完毕。
“接下来,便是第六个议题,关于玄天宗内外的潜在威胁的预警与应对。”
“方才所议‘血珠’一事,既已定下‘刮骨疗毒’之长远方略,便暂告一段落。”
“更具体的执行细则、紧急应对方案、以及不同情境下的预案,需结合日后‘病案库’之积累与变化,由影殇、水柔牵头,另行召集专题会议商议。”
厅内众人皆微微颔首。战略已明,方向已定,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与临机应变,这确非一次会议所能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