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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亚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从那以后,我们天天盼着,就想见见这位老爷……”
亚特放下木碗,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吏员、粮食、统计人口和土地——这些肯定都是伊恩的安排。那个他留在南境主理政务的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占领区的事务繁杂琐碎,但伊恩一项一项都在推进,连这样偏僻的山村都照顾到了。
“老人家,”亚特开口,“往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老者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妇人端着一摞木碗走了进来。那是老者的儿媳,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她将木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又拿起勺子,为每人盛上一碗热汤,再捞几块肉放进碗里。
一旁的汉斯接过木碗,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老者的儿媳见状,忍不住掩嘴笑了。那几个原本躲在门口偷看的孩子,也探进头来,看着汉斯那副狼狈模样,咯咯笑出了声。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亚特喝了几口汤,忽然转头看向汉斯,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粮食?”
汉斯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有五六百磅吧。”
亚特点了点头,“把我们剩下的粮食,全部留在这里。只留下一顿的口粮。”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头,没有多问。”他放下碗,起身朝门外走去。
老者见状,有些不安地问道:“伯爵大人,您这是……”
“你们让我手下的士兵在这里留宿,又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招待。我让人留下些粮食给你们。”
老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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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亚特谢绝了老者邀请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好意。而是和其他士兵一样,在村庄中心的那一片空地上搭帐篷宿营休息。
空地不大,但好在平整,平日里是村民们集会和晾晒粮食的地方。
亚特走出老者的房舍时,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大大小小数十顶帐篷,四周篝火熊熊燃烧,将营地里照得通亮。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有人还在啃着剩下的干粮,有人已经裹着毯子躺下。
靠近村口的位置,其余村落的居民们则协助士兵们给马匹喂水喂粮。男人们从自家抱来干草,又从溪边打来清水,送到那些士兵手里。
作为回报,亚特命人将带来的粮食分发下去。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十磅小麦,几块肉干,还有从普罗旺斯带来的干果和面包。
那些村民捧着粮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连道谢。
随着夜色渐深,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外,两名侍卫持剑而立,纹丝不动。这里是亚特的住所。虽然众人已经到了桑蒂亚城周边,但罗恩向来严谨,没有丝毫松懈。
罗恩自己则带着两个手下在周边巡视。他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士兵们已经陆续进帐篷休息,篝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村庄里那些居民家中的烛火也渐渐熄灭,只剩远处山里几声狼嚎,偶尔打破夜的寂静。
确认营地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后,罗恩回到自己的营帐——那个紧挨着亚特营帐的、稍小一些的帐篷。
很快,鼾声如雷~
最大那座帐篷里,亚特躺在有些硬的床板上,望着头顶那无尽的黑暗,若有所思。
帐篷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不远处值守士兵轻微的脚步声,这一切让亚特既熟悉又安心。羊毛毯裹在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寒气。
很快,一整日跋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一点点吞没……
睡梦中,他看见了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些村民接过粮食时的笑容,还有那几个躲在门口偷看的孩子柔软的脸蛋。
这片土地,这些领民,如今都是他肩头的责任……
很快,亚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帐外,月光洒在顶上,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银辉之中。远处的山影静默着,如同沉默的守护者。
这一夜,无人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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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整个村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中。
老者家的那间大厅外,罗恩低声禀报:“老爷,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亚特闻言,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转向老者,双手握住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老人家,我们该走了。”
老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紧紧握住亚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亚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叮嘱道:“若有什么困难,可随时前往桑蒂亚城,找城内的政务官求助。”
老者依旧不语,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亚特随即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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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中昨夜遍布帐篷的的空地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士兵们牵着马匹,驮马背负着货物,整齐地列队等待。
亚特脚步微顿,望着这些站在一旁沉默的村中居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份沉默中的敬意和感激,比任何欢呼都更让人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村民,望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者,轻轻一夹马腹。
“出发。”
士兵们依次从送行的居民们面前身边经过,有人微微颔首致意,目送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
…………
队伍离开村庄后,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缓缓前行。
起初,道路两侧依旧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密密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晨雾笼罩着整个山脚,灰白色的雾气在林间缭绕,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色调。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草丛里的几只野兔,蹦跳着消失在雾中。
但随着队伍不断前行,山势渐渐变得平缓。那些陡峭的岩壁开始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雾气也在慢慢消散——东边的山头,太阳正努力刺破那层薄雾,露出刺眼的光芒。
金光洒在山间,将那些挂满露珠的灌木照得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茎,都缀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净肺腑,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松脂的气息。
一旁的山涧里,溪流欢快地流淌着。清澈的溪水从山石间跳跃而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大自然的琴音。那声音与鸟鸣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让人心神俱醉。
亚特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连日跋涉的疲惫,此刻都随之烟消云散。
汉斯策马跟在他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雾中的村庄,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要把那么多粮食都留给那些村民?”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那些人不过是些山沟里的老弱病残,打仗用不上他们,种地吧,又不缺他们几个。这……”
杰森在一旁默默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汉斯,道:“我问你,那些村民,他们是什么人?”
汉斯愣了一下,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您的领民啊。”
亚特点了点头,“对,是我的领民。那你再想想,他们昨夜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汉斯挠了挠头,回忆道:“刚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挺害怕的,举着锄头镰刀堵在村口,看那架势是要和我们拼命。后来知道是您,就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
“是的。”亚特接过话头,“他们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好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那头野猪,可能是他们一家半个月的口粮。那几个孩子盯着锅里的肉,馋得直流口水,可有谁跟我抱怨一句没有?”
汉斯沉默了。
亚特继续道:“他们愿意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们。这份心意,难道不值几百磅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平原,“汉斯,杰森,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领主的权力从哪来?”
杰森低声答道:“从侯爵那里?”
亚特摇了摇头,“那些都是上面给的头衔。可真正让一个领主坐稳位置的,是下面的人。是那些种地的农夫,是那些交税的领民,是那些愿意拿起武器为你而战的士兵。若是他们不愿追随你,你再大的头衔,再多的土地,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些人虽然比不上青壮,可他们依旧还是我治下的领民。若我今日因为他们‘没用’就无视他们的死活,明日就会有人在背后议论。那么那些‘没用’的人,还会愿意追随我吗?那些现在‘有用’的人,将来若变得‘没用’了,会不会也被我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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