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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理一城一地,可不是打仗冲锋那么简单。要处理文书,要调解纠纷,要应对刁民,要平衡各方势力。那些领主们,习惯了刀剑说话,未必有这份耐心。真要让他们去管,只怕不出半年,就被那些伦巴第人折腾得焦头烂额。到那时,他们自然会明白,还是安安心心拿收益最划算。”
弗拉迪斯公爵听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亚特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亚特伯爵,你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好!就这么办!”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一边写一边说,“我这就草拟一道诏令,按你说的这几条条,一一写明。明天一早,就召集御前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贝里昂喜形于色,朝亚特眨了眨眼。
亚特微微一笑,“能为公爵大人分忧,是亚特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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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离开宫廷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座埃克斯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黄之中。
远处的塔楼尖顶被镀上一层金边,街道两旁的石砌房屋也泛着柔和的光。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大街上,亚特与贝里昂并辔而行。
贝里昂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夸赞亚特,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亚特兄弟啊,你刚才在宫廷的那番话,说得真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平日里跟我唱反调的家伙,要是知道公爵大人采纳了你的建议,脸色得多难看!”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差点把缰绳都甩掉,“尤其是那第三条——给伦巴第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看到希望。这话说得太对了!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根本不明白,把人逼到绝路上,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亚特听着他滔滔不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贝里昂那张被夕阳映得通红的脸,缓缓开口说道:“贝里昂伯爵,你也别把我夸得太高。我那几条建议,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顺着人心做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况且,我也不是完全无私。若是普罗旺斯占领的那些伦巴第城市遭受了破坏,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对我来说,也有损失。”
贝里昂愣了一下,满脸不解,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普罗旺斯的土地,又不是你的。”
亚特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贝里昂大人,你想想,我这次南下,是为了什么?”
贝里昂挠了挠头,“不是来感谢普罗旺斯宫廷出兵相助吗?”
“还有,”亚特接过话头,“为了欧陆商行的商队,能在普罗旺斯位于伦巴第的那些城市畅通无阻。”
他放缓语速,继续说道:“你们占领的那些城池,有不少地方以后都是我商队的重要节点。若那些城市被战火毁坏,伦巴第人流离失所,我的商队去哪里做生意?若那些伦巴第人全被当成奴隶,我商队从北方带来的东西卖给谁?”
他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算计,“一个稳定繁荣的占领区,才有源源不断的税收,才有愿意掏钱的领民,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所以我帮你们出主意,也是在帮我自己。”
贝里昂听完,愣了片刻,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远方。
他猛地勒住战马,转身用力拍了拍亚特的肩膀,“好你个亚特!我还以为你是纯粹的仗义,没想到肚子里还藏着这些弯弯绕绕!”
贝里昂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认真地看着亚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不过,你说得对。稳定繁荣的占领区,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那欧陆商行的商队,要贯通整个南陆,少不了这些地方的支持。”
他顿了顿,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亚特微微一怔:“交给你?”
“没错,交给我!我会说服公爵大人的。你那几条建议,已经让他心服口服。我再在旁边敲敲边鼓,吹吹风,让他明白——欧陆商行的商队在占领区畅通无阻,对普罗旺斯也是大有好处的。”
亚特微微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拜托!走,去我府上,今晚好好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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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狂欢过后,亚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贝里昂举着酒杯,高声喊着“再来一杯”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便如同坠入一片混沌的迷雾,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有马车颠簸的晃动,还有罗恩那张满是无奈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当然,贝里昂也没比亚特清醒多少。据说亚特被扶走的时候,这位伯爵大人正趴在自家大厅的长桌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空酒杯。
离开贝里昂的府邸时,罗恩向管家借了一辆马车,才将自家老爷勉强弄回旅馆。几人返回旅馆时已是深夜。埃克斯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偶尔只有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
汉斯和杰森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亚特,小心翼翼地爬上旅馆楼梯,生怕他一个踉跄滚下去。罗恩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亚特那件沾满酒渍的外袍。
回到亚特的卧房,罗恩替他脱下靴子,盖好被子。亚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鼾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罗恩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轻轻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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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亚特的日子过得比行军打仗还要忙碌。
倒不是他军务缠身,而是埃克斯城的那些勋贵们,仿佛约好了一般,排着队要宴请他。
那晚从贝里昂府邸返回第二天,某位年迈的伯爵派来管家,恭敬地递上请柬,请亚特赴宴。亚特推辞不得,只好前往。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那伯爵旁敲侧击,向亚特打听欧陆商行下一步的扩张计划,亚特一一敷衍过去。
第三天,埃克斯城数一数二的丝绸商人邀请亚特前往他的商铺,说是有一批新来的丝绸,如果能送到北方,将会让亚特的商队赚得盆满钵满。
第四天,几位埃克斯城周边的领主邀他去郊野密林狩猎。亚特本想推辞,贝里昂却在一旁怂恿,说那些人人脉广阔,有利于欧陆商行接下来的扩张。
亚特无奈,只好换上骑装,带着罗恩和几名侍卫,随那些领主进了山。那天的收获倒是不错——几头野猪,几只山鸡,还有两只小鹿和一毛色上乘的狐狸。
晚间的篝火宴上,那些领主们喝得面红耳赤,拉着亚特称兄道弟,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只要是亚特的商队,在他们领地上绝不会有任何麻烦……
倒不是亚特喜欢这种社交。
他骨子里更愿意待在军营里,与士兵们一起操练;或者坐在书桌前,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那些表面热情实则算计的笑容,都让他感到疲惫。
可是,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欧陆商行有些关系。
有的是商行的“股东”,每年会从商行的利润中分走一杯羹;有的是商路的掌控者,手下的关卡决定着商队的通行速度;有的是本地的大商人,与商行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还有的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一句话就能让商队在他们的地盘上畅通无阻或寸步难行。
而亚特作为欧陆商行背后的最大金主,自然要和这些当地领主多多往来。
他需要让他们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是那个能与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人,而不只是远方那个虚无缥缈的“威尔斯伯爵”。只有这样,当商行的伙计们遇到麻烦时,那些人才能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抬手放行或提供帮助。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场一场地赴宴,一杯一杯地饮酒,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客套话。
好在有贝里昂这位弗拉迪斯公爵的“红人”陪在身边,亚特才能在众人之中周旋。这位豪爽的普罗旺斯东境伯爵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种场合。他能在任何时候找到话题,能在任何气氛下活跃场面。有他在,亚特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几天下来,亚特虽然疲惫,收获却也颇丰。
他结识了十几个与欧陆商行有密切往来的勋贵和富商,摸清了他们在普罗旺斯各地的势力和影响。他与领主们建立了私交,扩展了人脉。他甚至通过那位丝绸商人,认识了几个来自东方的商队首领,为以后开拓更远的商路埋下了伏笔。
当最后一场宴会结束,亚特回到旅馆,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普罗旺斯人的热情远超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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