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气氛凝滞如冰。
柯沥瀚骨杖微颤，并非纯粹畏惧，而是在飞速盘算——他身经百战，岂会看不出大师兄气息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紊乱？
合道境威压确实惊人，但并非无懈可击。
萧长岭的目光在大师兄与那悬浮的青玉古籍之间来回游移，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玉矶踏前一步，玄穹剑金芒未敛，将三人身后退路隐隐封住：诸位，最后一次——退出去，大道教可留几分体面。
玄机子冷哼一声，青锋横于胸前：玉矶道友，你师门大难临头，还摆这等架子？你那大师兄——他目光如锥刺向大师兄，合道境？哼，我看未必吧。
大师兄面色不变，但颜小炎却敏锐地捕捉到大师兄衣袖下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
那阴阳交缠的气息虽然被压住了，却如暗流涌动，随时可能再度爆发。
二师兄说得不错，大师兄的破境确实不稳。
颜小炎心中念头电转，暗暗运转《太虚衍道》，一股绵长清明的气机自丹田缓缓升腾，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全身经脉。
他不动声色地将神识压至最低，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却将五人的气息变化尽收心底。
萧长岭动了。
谁也没想到，最先动的不是修为最高的玄机子，也不是最悍勇的柯沥瀚，而是从头到尾看似最不起眼的萧长岭。
他袖中符箓骤然爆裂，化作漫天纸蝶旋飞，每一枚纸蝶都裹着一缕封锁灵气的禁制之力——中州萧家秘传万蝶锁灵符！
纸蝶如暴雪铺天盖地压向三人，萧长岭身形却借势倒掠，伸手便要去抓那悬浮的青玉古籍！
拦住他！
玉矶厉喝。
但玉矶身形已被漫天纸蝶牵制，玄穹剑金焰横扫却只斩碎数百枚纸蝶，更多纸蝶如活物般自我修补、蜂拥而上。
大师兄一步踏前，周身清正之气骤然暴涨，断水剑意如寒江横贯，一道苍凉剑气劈开蝶潮。
但就在剑气将出未出之际，体内魔气骤然反噬！
他闷哼一声，身形微僵，那道剑气偏了半寸！
半寸之差，萧长岭已掠至祭坛前！
颜小炎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预兆，他整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一步踏出，身形化虚，如水入沙、如风入隙，从漫天纸蝶的缝隙中无声无息地穿过！
这是《太虚衍道》中之身法！！
不借灵力催动，不凭肉身爆发，而是将自身气机与天地灵气融为一体。
我即是虚，虚即是我，于虚实转换之间挪移形迹。
颜小炎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一式，此前仅在打坐冥想中反复推演其理。
此刻生死一线，体内真元不假思索地循着那条从未走通过的路径奔涌——
成功了。
他一步跨越十丈，恰好挡在萧长岭与青玉古籍之间。
萧长岭瞳孔骤缩——这个不起眼的小辈，什么时候？
但他毕竟是老牌修士，变招只在刹那。左手探袖又取出一枚赤红符箓，右手并指如剑，灵力凝成一道赤芒直刺颜小炎眉心！
颜小炎右掌翻转，一缕淡青灵光自掌心凝出——并非剑气、并非罡风，而是一团看似虚无缥缈、却又沉如山岳的灵压。
太虚掌。
掌风与赤芒相撞，没有金铁交鸣的爆响，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如重锤击鼓，闷在心底
。萧长岭只觉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当胸压下，胸口气血翻涌，赤芒应声崩碎，他整个人被推退三步！
九品？！
萧长岭失声惊呼。
颜小炎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方才那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他已倾尽全力——太虚掌的妙处在于以虚御实，将自身真元化为无形之压，不动声色间制敌。
但萧长岭不过八品大圆满，他这一掌却只让对方退了三步，远未达到一掌定乾坤的境地。
他对《太虚衍道》的理解还太浅了。
萧长岭惊怒之下，身法陡变，整个人如鬼魅般绕至颜小炎左侧，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出五枚灵光符点——五雷指！
五道紫色雷光同时劈下，每一道都裹着足以重创八品修士的雷霆之力！
颜小炎不退反进。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无比清明。
师父曾在论道时讲过一句话——太虚无形，万法归一。
你若只见万法之异，便是凡夫；你若能见万法之同，便是悟道。
五道雷光劈下的刹那，颜小炎看到的不只是五道雷——他看到的是五行之力、阴阳之变、天地之理。
雷从何来？阴阳相激。
雷为何形？气聚而显。
雷之本质，不过天地间一缕气机的聚散流转。
既然是气——便在太虚之中。
颜小炎双手缓缓合于身前，丹田内真元如潮汐涌动，一缕极淡的青光自他周身毛孔沁出，如薄雾般笼住全身。
五道雷光没入那层青光薄雾——没有爆裂，没有抵抗。
雷光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地被那层薄雾吞没，消散于无形。
怎……怎么可能？！
萧长岭面如土色。
他亲眼看到那五道雷光确实劈中了颜小炎，却像是劈在了一片虚空中——不，不是虚空，更像是劈在了天地本身上。
天地的存在，岂是区区雷光能撼动的？
颜小炎自己也怔了一瞬。
方才那一下，并非他刻意为之。
当五道雷光劈下时，他只是本能地将《太虚衍道》运转至极致，将自身气机向天地彻底敞开——我即是虚，虚即是我——他的肉身仿佛在那一刹那化为了天地的一部分，雷光劈来，不是劈在他身上，而是劈在了虚空中，自行消散。
这就是《太虚衍道》的真意吗？
颜小炎心中如醍醐灌顶。
他自从拿到此功法，总是执着于以虚御实御字——将虚作为手段，将实作为目标。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太虚之道，根本不在，而在。
不是用虚去驾驭实，而是让自身融入天地，使自身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天地不惧万物之击，因其本无形无相；修行者若能悟透这一点，自身亦不惧万法之击——因为已不在。
我即是虚，虚即是我。
这八个字，他已念过千遍万遍，但直到此刻，才真正触到那层窗户纸
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悟如种子般落在识海深处，虽未发芽，却已扎了根。
萧长岭已不敢再战，转身便逃。
但颜小炎虽沉浸在体悟中，灵识却如明镜映照。
萧长岭一动，他已感知。
他右掌平推，一缕青光如丝如缕——看似轻柔无力，萧长岭却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仿佛天地化作一只无形巨掌，将他按住。
他挣扎数息，灵力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老六！够了！
玉矶一声厉喝将颜小炎从体悟中惊醒。
颜小炎回过神来，只见大厅内战况已定——大师兄虽气息紊乱，但合道境的威压终究不是几名八品修士能抗衡的。
玄机子、玉山长老、柯沥瀚三人的攻势已被大师兄断水剑意尽数压制，沈砚更是早已被震飞至石壁旁，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柯沥瀚面色铁青，骨杖嗡鸣不止，终究不敢再进分毫。
他咬牙道：
五人如丧家之犬，仓皇退向甬道出口。
萧长岭被颜小炎太虚之力定住的那几息已让他落后数步，此刻挣脱束缚，头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五人身影消失在甬道深处，脚步声渐远。
大厅重归寂静。
大师兄身形一晃，面色骤转苍白，那股阴阳交缠的魔气再度翻涌上来。
他单手撑住祭坛边缘，指节发白，面上青气与正气交替浮现。
大师兄！颜小炎抢步上前扶住。
大师兄苦笑：让你们见笑了。这合道境……终究没能稳住。方才那一剑已耗尽我压制心魔的全部力量，接下来怕是要靠你们了。
玉矶收剑归鞘，面色凝重：大师兄莫急，先稳住气息要紧。
他目光扫过祭坛上那枚悬浮的青玉古籍，又看向颜小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方才颜小炎那一掌、那一吞雷之举，他都看在眼里。
这小师弟……才入门多久？
那吞雷之姿，分明已隐约触摸到了某种境界的门槛。
颜小炎扶着大师兄盘膝坐下，自己却未入定。他望着掌心那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淡青灵光，心中翻涌着方才体悟的余韵。
太虚之道，不在御，而在融。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这扇门，他已经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