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阿晟——”
少女撒娇的尾音被缕缕微风拉得极长。这在外人听来足以动人心弦的酥软娇嗔,却未能在眼前这几位于府中多年、早已精干老练的贴身侍从内心,掀起半分波澜。
不,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三人中领头那名唤作“阿晟”的侍从,在听到那软糯唧唧的尾音时,身子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僵。
跟了自家小姐这些年,他可太清楚了。上次小姐用这般腔调唤他,还是她因贪玩逃学,被老爷一怒之下关在小黑屋里的时候。
那时,他奉命去送饭。结果,被当时年纪更小、模样也更显乖巧可怜的秧,抱着胳膊这么一晃,整个人不知怎地,心一软,竟真替她开了锁,放她出去了。
放便放了吧,若她知错能改,倒也是好事。谁知这位大小姐从不按常理出牌,竟在次日同窗课间嬉戏时,撺掇着几个玩伴一同翘课,溜去城里有名的青楼见世面去了,事后还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好在,那青楼的老鸨认得这一群自己万万惹不起的活祖宗,一边好吃好喝小心伺候着,一边赶忙差人分头往各府上报信。
这边报信的人前脚刚走,那边,教书的老先生一见满学堂的人跑了个精光,脸都气青了。听旁人提了句可能去处,当即怒发冲冠,直闯知州府告状去了。
两拨人前后脚赶到,连带其他几家闻讯赶来的家丁,让知州大人好生难堪。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走,把秧接回府,知州一拍桌案,便要兴师问罪。
秧是大小姐,又是知州唯一的独苗,平日被宠得没边。见女儿玩得兴致勃勃,还眉飞色舞地同自己分享青楼里的“新奇见闻”,知州胸中的怒意,竟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最后只抱着喋喋不休的秧在厅堂里踱了一圈,便拍拍手,示意下人带她去用饭了。
可他阿晟呢?秧话里话外是没供出他来,可其他同去的侍从就不一定了。
可怜他繁华竞逐的午休美梦还没做完,就被五六个急于在老爷面前表功的持刀客卿争抢着反绑了双手,浑浑噩噩地押往了府衙厅堂。
上了厅堂,哪怕嘴里被塞了麻布,在那阵阵压抑的闷响与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阿晟的记忆还是被人为地“打断”了。
只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模糊瞥见还端着饭碗的秧,后知后觉地从侧门冲了进来,挡在了自己身前,死死拦下了客卿手中那高高举起、已然沾血的棍棒。至于后来这父女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神志涣散的他,自然没能听清。
当那残酷的刑罚被迫终止,背部与臀部火辣辣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大口瘀血,用最后一丝清醒,瞥了眼挡在身前那瘦小的身影,目光复杂得不知该是感激,还是埋怨。随即,便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事后整整半个月,他都只能卧在床上,动弹不得。别说服侍府中众人,甚至还需要婢女来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知州府不养闲人。一个至少眼下近乎半废的侍从,知州自然没打算长久留着,正寻着由头想将他打发走。这点,阿晟心里岂会不知?就在他日夜思忖,待被扔出府后,该如何拖着这未愈的残躯活下去时,转机来了。
作为“祸首”的秧,心知错在自己。在他养伤期间,她三番五次拦下了父亲派来赶人的客卿。
待他能勉强下地后,更是特意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当差。一直作为他上司的陌叔,那时也念着旧日情分,替他向知州求了情。
拗不过女儿与管家的软磨硬泡,知州最终松了口,允他留了下来。更在此次秧随商队外出时,应了秧的请求,让习过武、伤也养好了的他,成了护卫大小姐的贴身侍从之一。
正因为有着这样一段……不知该称作“幸运”还是“悲惨”的过往,此番外出,他一半是作为护卫,另一半,又何尝不是戴罪立功,以求将功补过?
这关乎大小姐对他的信任,更关乎他日后在府中的立足。眼下行程将尽,只待平安抵达目的地,他这份“补过”的功劳才算落定,跟在秧身边,也才不会再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客卿轻易寻衅刁难。
可是——
看着眼前这位正伸着小虎爪,张牙舞爪般扒在自己臂上,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脸期待望着自己的大小姐,阿晟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坏了。
小祖宗的“新试炼”,怕是又要开始了。
“小姐,”阿晟不着痕迹地轻拍了下秧的后背,待她那双不安分的小手稍稍松开,便恭敬地向后退开一小步,“有什么事,还请直接吩咐吧。只要我们……办得到。”他柔和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饱含经验的苦笑,“那我们……一定尽力替小姐去办。”
“嘿嘿嘿,还是阿晟你们最好啦!”
秧双手背在身后,上身微微前倾,歪着脑袋,那甜甜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狭小的屋内轻轻回荡。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个转身,将一直躲在她身后、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女孩给拉到了跟前。
“呐,我吃饱饭啦,一直呆在这小院屋子里,也闷得慌。不如……”秧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那几乎要低到胸口去的脑袋,又将小脸凑到我脖颈边,呼出的热气激得我身子一缩,被迫抬起头,迎向那三名同样正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谁?为何与我家大小姐这般亲近?”的陌生侍从。
“不如,你们去帮我跟陌叔还有江村长报备一声,”秧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放我和这位‘小江村长’,出去耍耍?”
“这……”
另外两名侍从在听到“小江村长”与“出去耍耍”这几个字眼后,面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一时间面面相觑。为首的阿晟,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
作为最有经验、也最清楚后果的那一个,阿晟自然明白,无脑应下这等任性要求,会是个什么下场。
当初众人踏进村长这方小院时,一村之长江青沙便向陌管家明确提出:所有商队人员,不得进入内屋。
考虑到村长自家的难处,陌叔欣然应允,并在向底下人传达时,又额外加上了一道死命令:所有人务必看护好大小姐,不准她私自外出。
可眼下,看着被秧半是胁迫、半是炫耀地推到跟前,年纪明显小了好几岁、满脸羞涩不安的小女孩,阿晟知道,这第一条规矩,算是已然破了产。江村长极力隐藏的小秘密,怕是已半遮半掩地摊在了他们这几个“亲信”面前。
而现在,这位活祖宗秧,正踌躇满志地向第二条规矩发起“进军”。她信不过院外那群自成一派的伙计,便理所当然地将他这个“亲信”给叫了进来。这到底是机遇,还是前头挂着糖画的刀子?阿晟一时有些分辨不清。
“小……小姐……”就在阿晟暗自权衡时,他身后一名侍从犹豫着向前迈了半步。他先是用复杂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沉默的上司与同伴,终于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为难。
“陌管家有令,命我等务必看护好大小姐您的安全。再者……外头村野风云未定,处处可能藏着艰险。院内人手多被杂务缠身,实在……实在抽不出空陪同大小姐外出。还请小姐……”
“哎呀!谁说要你们陪了?”侍从的话被秧习惯性地过滤掉大半。她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像展示一件稀罕物事般,又把我往前推了推,仿佛只要我往这一站,所有的阻碍便能迎刃而解。“我不都说了吗?这是小江村长!小江村长,懂没懂?”
“有她带着我,还怕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迷路吗?”
她笑嘻嘻地打着哈哈,一只小手却在不经意间伸到了我的腰侧,只轻轻一捏。正因羞涩而有些走神的我,立刻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不明所以的我扭头,委屈地看向秧,却在撞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带着催促的暗示神色后,心下了然。
我咬了咬下唇,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冲着那三名侍从细声开口道:
“叔……叔叔们好。”
“我叫江……江澄。村子……我很熟的……”
“不会……不会丢的……”
“那个……能不能……见到我爹爹时,帮我说一声,说……说我出去了。我怕他……担心。”
语毕,耳根已然红透的我,飞快地将脸埋进了秧的肩窝里,试图在接下来的所有交涉中,将自己彻底藏起来,置身事外。
至于侍从们听完我这番磕磕巴巴的“保证”后作何反应,我没敢回头去看;秧脸上那副胜券在握、乘胜追击的表情,我也没太留意。
唯一能给我些许安慰的,是秧那只一直轻轻落在我头顶、温柔抚摸着我发丝的手。那手很小,力道却出奇的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
几分钟后。
“小姐……规矩便是如此。况且,最主要的是,陌管家与江村长此刻去了何处,我们……实在不知啊!这……”
两名侍从被驳得几乎无话可说,眼见小姐执意要外出,急得额角都见了汗。他们做这贴身侍从,本就是为了混口安稳饭,若能得小姐几分青睐自是更好。可谁知会摊上这么一出?眼下这吃的哪里还是安稳饭,分明是“牢饭”与“断头饭”之间的致命选择题。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秧伸出一根手指,不偏不倚地点向阿晟腰间——那里系着一根挂绳,绳端连着一个带有拉环的铁制圆筒。她嘴角微勾,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不还有能联络的东西吗?虽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可现在……不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么?”
两道近乎绝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阿晟身上。
他们对这位领头侍从的光辉往事略有耳闻。此刻,在自身劝说全然无效的情况下,他们所有的期盼,都落在了这位“老资历”身上——或许,也只有他出面,才能为他们换得一线转圜的生机?
被这两道目光死死盯着,阿晟只觉得脊背越发僵硬。
他何尝不明白那目光里的含义——无非是想让他这个“有前科”的来顶这口锅。至于秧要他使用腰间那铁器发信号?那更是痴人说梦。
虽然他不知道这玩意儿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但他坚信不疑:只要他听了秧的话,贸然拉响那拉环,让刺目的红色烟信号升上天空……那么。
当陌管家带着那一众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人疾驰而回,却发现只是为了此等“举足轻重”的小事后,他们这几个侍从——说不定,连眼前这个正扑在小姐怀里、全然无辜的女孩——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以绝后患。
这不是玩笑。这是他一位早已“消失”的朋友,在消失前,郑重告诫过他的。那朋友告诫他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
烽火戏诸侯,侯至焚君烬。
………
阿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态与凝重。
他拨开秧又一次不怀好意伸向他腰间的小手,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近乎恳切的意味:
“小姐,您若是……真铁了心想出去的话……”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后那两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同伴,嘴角扯出一个略显讥诮又饱含无奈的弧度。
“……那我们做侍从的,想必是拦不下的。我们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听从小姐您的指示,去做‘该做’的事。”
“唔……”秧脸上原本志在必得的笑容,闻言不由得僵了僵。
经他这么一说——不,是经他这么“一提点”——刚刚还心高气傲的秧,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惭愧。
几年前,因为自己那场荒唐的胡闹,让眼前这名忠心耿耿的侍从受尽皮肉之苦、险些被逐出府的往事,被这隐晦的言辞轻轻勾起,浮上心头。
这一次,换作秧沉默了下来。良久的静默后,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几不可闻地、带着点不自然的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
“不过,”阿晟没有理会身后那两名侍从眼中瞬间迸发的惊诧与几乎要喊出来的疯狂暗示,自顾自将话锋一转。他的语气罕见地强硬了些许,甚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小姐,此番外出,一言一行,还请您务必三思而后行。还有……江小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我在秧的怀里扭了扭被圈得有些紧的身子,疑惑地抬起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嗯。”阿晟点了点头,目光沉稳地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江小姐,还请您……照顾好我家小姐。至于您先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们会设法转告给江村长,请他不必担心。”
“好!谢……谢谢叔叔!”听到他不仅应允,还主动提及爹爹,我心头一松,连忙应道。
对我的反应,阿晟似乎满意了些许,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略微柔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向后轻轻一招。身后那两名虽满腹疑虑却不敢再吱声的侍从,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影子般,无声地向大门两侧退开,将那条通往院外的狭窄通道,清晰地让了出来。
秧没有再犹豫,甚至在道路完全让出的前一瞬,便已紧紧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迈去。
“小姐……”
就在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的刹那,灿烂的阳光如瀑般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翳,也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阿晟的声音,恰在此时,极轻却又无比清晰地响起,如同投入静水的一粒细砂,其涟漪足以被每个人捕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请小姐……莫要辜负了我们此刻的努力与信任。”
这话,既是对半只脚已踏过门槛的秧说的,也是对门内那两名至今目光飘忽、心神不定的同伴说的。或许,更是对他自己——阿晟说的。
秧迈出的脚步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只是阳光刺眼带来的片刻恍惚。
随后,她的脚重重地、踏实地落在了门外——那片被正午烈日晒得微微发烫的沙土地上。
“谢了,阿晟!”
她没有回头,只是迎着光,声音干脆利落地抛下一句。
旋即,在一院子混杂着惊诧、不解、贪恋以及其他种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她如一只张开羽翼的鹰隼,自然而然地侧身,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然后,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快步朝那敞开的院门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