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舱门在低沉的嗡鸣声中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挣扎着挤进昏暗的静室,照亮了门外众人焦急而凝重的脸庞。然而,预想中的人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却异常坚韧、呈现出不稳定涟漪状的五色光膜,将整个门口严密封锁。光膜流转间,隐约可见内部扭曲的空气和盘踞不散的淡淡青黑气息。
“伯言?”
小乔的心猛地一沉,上前一步,月白色的衣袖无风自动。她伸出一只手,指尖月华凝聚,却又在即将触及光膜的刹那停住。她能感觉到,这并非敌意的防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绝望的隔离。光膜之后传来的气息,衰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寒与紊乱。
透过光膜扭曲的视野,众人勉强看清了静室内的情况。伯言背靠着冰冷的舱壁,勉强维持着盘坐的姿势。他身上那件赤霞流火衣早已明显脏污,不明的脏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像是墨汁,又似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皮下游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骇人的紫黑,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嘶哑声,口鼻间随着呼吸逸散出极淡却令人作呕的腥甜黑气。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视线似乎都有些难以聚焦。
筑基六阶的修为,在元婴中期老怪含怒一击的余毒面前,渺小得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能够支撑到现在,没有当场道基崩碎、神魂溃散,已是仰仗《五灵圣心诀》的精纯底蕴、体内三属性灵珠的自主抗衡以及他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然而,压制已经到了极限,毒素的反噬正以惊人的速度侵蚀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他在隔离自己……”
荀雨捂着嘴,声音发颤,作为通晓医理的人,她更能看出伯言此刻状态的凶险。那逸散的黑气,分明是毒素已深入肺腑、开始随着呼吸外泄的标志,寻常修士靠近,恐怕都有被侵蚀的风险。
伯言涣散的视线艰难地扫过光膜外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小乔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恐慌与心痛,许杨紧锁的眉头和专注审视的目光,荀雨捂嘴惊骇的神情,林志平等五位无相宗长老脸上的震惊与忧虑,还有君则那哭得红肿、写满无助的眼睛,以及角落里瑾琳茫然恐惧的小脸……
他的目光在小乔身上停顿了一瞬,心中了然。她在这里,许杨荀雨在这里,无相宗五位长老齐聚,还有这舰外隐约传来的、规模不小的营造动静和众多修士气息……小乔定然是借着他这个“无相宗祖师”和“龙血盟盟主”的名头,在此处——象山国,哲江大陆的东南边陲,他最初降临时的地方——着手建立龙血盟的第八分部了。
以她的能力和龙血盟的资源,再加上无相宗这个新势力的配合,短时间内营造出这般声势,倒也符合她的风格。只是,没想到自己会以这般狼狈的姿态,出现在这建设中的“新家”。
许杨的目光却越过了伯言惨烈的状态,死死盯住了他身前地面上,那个打开的木盒。盒中,五颗鸽卵大小、表面布满天然玄奥丹纹、光华内敛却隐隐透出令人不安波动的丹药,正静静躺着。以他在炼器一道上对能量物质的敏锐感知,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丹药中蕴含的、磅礴到恐怖却又极端混乱邪恶的能量本质。
“那……那是何物?”
许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指着木盒,看向伯言,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小乔。
“伯言,你从何处得来此等……邪异之物?”
他本能地觉得,伯言此刻的状态,或许与这丹药有关。
伯言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一股更剧烈的绞痛猛然从丹田处爆发,沿着经脉闪电般窜遍全身!他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粘稠的黑血,身前的五色光膜也剧烈波动起来,几乎要溃散。他现在连维持这最基本的隔离和清醒都异常艰难,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详细讲述万蛊窟中的惊险遭遇。
“盟主!”
“伯言!”
“公子!”
众人惊呼。
“快!先助祖师稳住伤势!”
林志平反应最快,急声喝道。他与沈墨、王撼、淩秀、吴阵四位无相宗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五人长期内斗,此刻同为无相宗长老共事,早有默契。此刻见伯言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那逸散的毒气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影响,救人要紧!
五人身影一晃,迅速以伯言的静室门口为中心,呈五角方位站定。林志平居东,属水,主滋养净化;沈墨居南,属火,主驱邪焚秽;王撼居西,属雷,主锋锐破障;淩秀居北,属风,主生机疏导;吴阵居中,属土,主稳固承载。
这正是无相宗传承的一门合击辅助阵法——“天域镇元阵”,原本用于稳固阵法或辅助修炼,此刻被他们用来尝试稳定伯言的生机。
“起阵!”
林志平低喝一声,五人同时手掐法诀,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青、赤、白、黑、黄五色灵光分别从五人身上亮起,在半空中交织、旋转,形成一个五色流转的光轮,缓缓压向伯言身前那层不稳定的五色光膜,试图将其稳定下来,并向内渗透,以精纯平和的五行灵力助伯言调和体内暴乱。
然而,他们的灵力光轮甫一接触伯言自身那层混杂了阴毒的五色光膜,异变陡生!
光膜内的青黑之气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毒潭,猛地反扑!丝丝缕缕粘稠如实质的阴毒黑气顺着五行灵力的连接,逆流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不好!这毒……好生霸道!竟能侵蚀灵力!”
“它在反噬!”
林志平五人脸色骤变,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和吸噬之意的歹毒能量沿着灵力连接猛冲过来,瞬间侵入他们的经脉!五人如遭电击,浑身剧震,闷哼声中,嘴角齐齐溢出鲜血,身上的灵光瞬间黯淡下去,阵法几乎当场溃散。他们修为再高也不过金丹期,哪里抵挡得住这源自元婴中期、沉淀千年的混元阴毒的反噬?仅仅一触之下,便已受创!
“退下!这里交给我!”
小乔清叱一声,月白色的身影倏忽出现在五人身前,素手轻挥,一片温润柔和的月华洒出,如同流水般将五人包裹,轻柔却坚定地将他们与伯言身前的光膜隔开,同时驱散了那股试图继续侵蚀的阴毒黑气。
林志平五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苍白,心有余悸。他们看向伯言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仅仅是试图辅助,就差点被这毒素反噬重伤,盟主体内承受的,又是何等恐怖的折磨?
小乔挡在众人身前,背对着他们,面朝光膜后的伯言,娇躯微微颤抖。方才驱散那反噬毒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她动用了幽月灵珠的本源之力,才将那阴毒勉强化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毒的可怕。
“祖师娘……”林志平拱手,声音干涩。
“我等无能……”
“不怪你们。”
小乔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快速分析着局面。
“此毒层次太高,已非寻常手段能解。你们五人立刻带人,在巨舰外围布下警戒,方圆十里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启动无相宗和第八分部所有防御阵法,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快!”
她的命令清晰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志平等人深知此刻情势危急,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当下不敢迟疑,躬身领命:“是!谨遵祖师娘之命!”
五人迅速转身,带着闻讯赶来的其他无相宗弟子,匆匆离开舰桥,去布置防线。
舰桥内,只剩下小乔、许杨、荀雨,以及君则和瑾琳。
小乔的目光转向许杨,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和一丝决绝:“许杨,荀雨,你们见识广博,可还有他法?”
她虽然心中已有最坏的猜测,但仍希望能从这对在炼器与医理上皆有独到之处的夫妇口中,听到一丝不同的可能。
许杨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伯言和他身前的魔丹,又看了看小乔,沉声道:“小乔,伯言的情况,荀雨的‘灵络探微’和你的探查,结果已经很清楚。常规手段,药石、灵力疏导、甚至某些驱邪秘法,对此毒恐怕都难有成效。它已与伯言的道基部分共生,强行剥离,道基必毁。”
他顿了顿,看向小乔,眼神复杂:“眼下,或许……只有你能为他争取一线时间了。”
小乔闻言,娇躯一震,明眸紧紧盯着许杨。
许杨继续冷静分析,条理清晰:“第一,你与盟主同修《五灵圣心诀》,虽然你修习的不全,只是部分,但功法同源,你的元婴级灵力输入他体内,虽不能解毒,但或许能暂时加强他自身五行灵力的‘阵地’,延缓毒素侵蚀核心的速度,为他争取喘息之机。”
“第二,”许杨的目光扫过小乔周身那温润的月华灵光。
“你的修为提升,得益于龙帝陛下的灵力结晶。龙帝与盟主乃血脉至亲,灵力本源有相近之处。由你输入灵力,排斥反应可能最小,也最容易被盟主那已被毒素侵扰的身体接受。”
“第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这毒是元婴中期所留,若要彻底清除,或许需要化神之力或天地奇珍。但若只是拖延,以你元婴初期的修为,精纯的月华灵力,结合《五灵圣心诀》的特性,应当……有机会为他争取到一些时间。哪怕只是几天,也是生机。”
争取时间……小乔明白了许杨的意思。时间,对于修士而言,有时就是一切。有了时间,或许就能找到转机,或许……就能让伯言自己做出那个可能唯一的选择。
她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该怎么做?”
荀雨此时上前,轻轻拉住君则的手,和瑾琳柔声道:“君则姑娘,瑾琳姑娘,此处交给我们。你们先随我来,有些事情需要你们协助,也需要让盟主和小乔安心施为。”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既是支开两个修为低微、心神受创的女孩,避免她们留在这里徒增担忧甚至发生意外,也是为了给小乔和伯言一个相对不受打扰的空间。
君则泪眼朦胧地看着光膜后气息衰败的伯言,又看看神色决然的小乔,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小乔能救公子的期盼,有一种自己无能为力的酸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确实无用,咬了咬嘴唇,轻轻拉了一下还在发抖的瑾琳,对荀雨低声道:“是,荀雨前辈,我们听您安排。”
荀雨带着两个女孩迅速离开了舰桥。
许杨则看向小乔:“我会亲自驾驭和风巨舰,将其停靠到第八分部正在修建的专用船坞。那里更安全,也更便于后续动作。小乔,你……小心。”
他深深看了小乔一眼,目光中有嘱托,也有对老友命运的忧虑,随即也转身走向控制台。
舰桥内,终于只剩下小乔和光膜后的伯言。
小乔挥手布下几道隔音和防护禁制,然后一步步走到光膜前。她没有强行破开那层由伯言本能维持的隔离,而是缓缓盘膝坐下,与光膜后的伯言相对。她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法印,眉心处,一点温润如月华的印记亮起,散发出柔和却精纯无比的光芒。
“伯言……相信我……”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穿越生死般的坚定。
那月华光芒逐渐凝聚,化作一道纤细却凝实的光束,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轻柔地探向那层五色光膜。这一次,光膜并未激烈排斥,或许是感受到了同源灵力的亲近,又或许是伯言残存的意识选择了信任。月华光束一点点融入光膜,穿透进去,缓缓靠近伯言的身体。
当第一缕月华灵力触及伯言皮肤的刹那,小乔娇躯猛地一颤,绝美的容颜上血色尽褪。通过灵力的连接,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伯言体内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千疮百孔的经脉,被青黑毒质堵塞侵蚀;奄奄一息的丹田气海,盘踞着贪婪的毒旋;蓬勃的生机正在被一点点抽干、污染……那种痛苦与绝望,透过灵力连接隐隐传来,让她的心如同被刀割。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更加小心地控制着月华灵力的输出。温润平和的月华之力,如同清泉流淌过干涸龟裂的大地,一点一点地滋养着伯言近乎枯竭的五行灵力本源,帮助它们重新凝聚起微弱却顽强的抵抗力量,在毒素的狂潮中构筑起更坚固一些的堤坝。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耗费心神。小乔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月华光芒稳定而持续地输出着。她不敢有丝毫大意,必须精确控制灵力的强度和流向,既要起到辅助压制的作用,又不能过于猛烈刺激到那些敏感的毒素,更不能让自己的灵力被毒素侵蚀反噬。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许杨操控着伤痕累累的和风巨舰,在无相宗弟子惊诧的目光中,缓缓降落在龙血盟第八分部规划区内、一个已经修建了八成、设施相对完善的巨大船坞中。船坞周围,阵法光芒接连亮起,更多的无相宗和龙血盟弟子被调动起来,在长老们的指挥下,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戒备森严。
荀雨带着君则和瑾琳,来到了分部内一处安静的院落安顿下来,并开始调配一些温和的安神、固本的药物,同时仔细向君则询问着秘境中更详细的情况,尤其是关于那五颗丹药的来历和伯言受伤的具体过程。
七天七夜。
对于舰桥静室内的两人而言,是无比漫长的拉锯与坚守。
小乔的脸色日益苍白,气息也明显衰弱了许多,持续输出精纯的元婴本源灵力,对她的负担极大。但她的眼神始终坚定,月华光芒未曾有片刻中断。
而光膜后的伯言,状态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稳定。虽然那青黑的肤色和衰败的气息并未有根本好转,但至少,那随着呼吸逸散的毒气减少了许多,剧烈起伏的胸口也渐渐平缓下来,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芒。最危险的全面崩溃期,似乎被暂时拖住了。
第七日的黄昏,静室舱门上的五色光膜,终于如同气泡般,轻轻“啵”一声,彻底消散了。
小乔缓缓收回月华灵力,睁开眼时,身体晃了晃,差点软倒,被她强行用手撑住地面稳住。她看向伯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疲惫却如释重负的浅笑。
伯言也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依旧带着淡淡的黑色,但比起之前已好了太多。他尝试动了动手指,虽然依旧沉重麻木,但已经能够控制。他看向小乔,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个无声的、带着深深感激与歉然的眼神。
小乔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节省力气。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伯言身边,小心地避开他皮肤上那些依旧明显的青黑痕迹,轻轻扶住他的手臂。
“我扶你出去。”她的声音轻而柔。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你是龙血盟的盟主,也是无相宗的无相祖师,你得让他们看到你。”
伯言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小乔的用意。稳定人心,震慑宵小,尤其是在这龙血盟新辟分部、无相宗初立未久的时候,他这位最高领袖的状态,至关重要。
在小乔的搀扶下,伯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小乔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玄黑色礼服,正是龙血盟盟主在正式场合所穿的盟主服——玄底暗金蛟龙纹,庄严华贵。
“换上吧。”
小乔轻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虽然中毒未愈,但样子要做足。你现在不单单是龙血盟的盟主,更是无相宗的无相祖师……”
她微微蹙眉,补充道:“‘老祖’什么的太老气,你我都不过十七八岁便有此成就,叫祖师刚好。至于我,更不许他们叫什么老祖夫人,平白把我叫老了。”
她说着,还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些许少女的娇嗔,冲淡了连日来的沉重。
伯言看着那身熟悉的盟主服,又看看小乔故作轻松却难掩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在静室内,由小乔帮忙,费力地换下了身上那套赤霞流火衣,穿上了庄重的盟主服。衣服上身,尽管他气息依旧衰败,脸色青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却仿佛被这身衣服唤醒了几分,让他看起来不再仅仅是个重伤垂危的病人。
小乔细心地为他整理好衣襟和袖口,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专注。
“在龙国待得好好的,隔着茫茫大海,怎么还是追到这里来了?”
伯言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忍不住以神识传音,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调侃。
小乔手上动作不停,同样以神识回道,语气却正经了许多:“盟主大人可别误会,妾身此来乃是公务。您新收服无相宗,与孙家合作开辟象山国商路,龙血盟在此设立第八分部顺理成章。我不过是奉命前来,主持分部筹建事宜罢了。”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地看着他。
“倒是你,盟主大人,每次都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还得我们来收拾残局。”
伯言苦笑,无从辩驳;小乔忍不住趴在他胸口:“傻瓜,好不容易把你从鬼界带回来,熬过了日出国之战,大西国丧尸之乱,你怎么好意思再一次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