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第一天,雅典的太阳比前一天更毒。
早上七点,维修区已经忙成一片。李力最后检查了一遍刹车,老王蹲在车尾看胎压。
江天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灰白色的石灰岩路面。赛段入口的旗子在热浪里微微晃动。
他握了握方向盘,掌心有点湿。
你紧张?任莹莹问。
不紧张。江天说,是热。
热你手心能出汗?
你坐我旁边,我能不出汗吗?
任莹莹被他噎了一下,翻开路书:早上八点发车。SS1,十二公里,三段高速,两段连续弯。
路面什么情况?
我看过勘路录像了。任莹莹说,浮石很多,弯心全是碎石堆。刹车点要比平时提前五米。
还有,任莹莹顿了顿,我们是第三发车。前面是安东尼和特瓦拉。
他们比我早发车,路面已经被扫了一轮。
对,但扫得还不够。他们刚过,浮石会被带起来,我们正好赶上最乱的时段。
没办法。江天说,积分顺序决定发车位置。我是资格赛进来的新人,能排到第三发车,已经是运气。
那就跑。任莹莹说,按自己的节奏。
还有,任莹莹合上路书,看着他,江天,记住我们赛前说好的暗号。
稳的时候,是让你收半脚油。任莹莹说,狠的时候,是让你全油。你别听岔了。
听不岔。江天说,狠的时候,声音会变。跟平时不一样。
任莹莹愣了一下:我声音变了吗?
变了。江天说,你平时说话,尾音往下掉。报的时候,尾音是往上扬的,像下命令。
……你还挺会听。
那是。江天说,我是你坐在副驾上,从《拉力人生》开机一路听你报数听到卫城的男人。你声音一扬,我就知道前面有肉。
前面有肉?
能超的车,就是肉。
任莹莹被他逗笑了,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一半。
对讲机里传来李力的声音:江天,准备发车!
江天戴上头盔。
走了。他说,今天,带你吃顿好的。
吃什么?
安东尼那块肉。江天说,我想吃他很久了。
SS1,十二公里。
前五公里,路面还算干净。石灰岩路面上,只有上一层车留下的浅浅的胎印。
江天用外线切入连续弯,车速保持在140左右。引擎在身后轰鸣,碎石被轮胎卷起,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
第六公里,第一个浮石区。
任莹莹的声音平稳而快:
前方三百米,左四,路面变烂!提前刹车!
收到。
江天踩下刹车,车身微微晃动。轮胎碾过碎石,传来细密的震动,方向盘在手里轻轻抖着。
出弯,全油!任莹莹喊。
他稳住方向盘,油门踩到底。时速从80拉回150。
右三,接左二,全油出弯!
收到。
出弯的瞬间,车尾甩了一下。江天用反打方向救回来。
右后轮,压到石头了。他说。
颠了一下,不影响。任莹莹说,继续。下一段,右四,弯心有大石头,走外线。
她报数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小半拍。
江天知道,这是她在提醒他:前面路面越来越烂,注意力给我集中。
他也不废话,跟着她的节奏走。
领航员和车手之间,最好的配合不是说话,是节奏。
她快,他就快;她稳,他就稳。
SS1结束,用时比安东尼慢2.3秒。
还行。皮埃尔在服务区说,第一段,3.4秒以内的差距都正常。
后面会越拉越大。江天说,他们的路面,会越来越干净。
所以我们不能只追安东尼。皮埃尔说,特瓦拉在前面开了个好头。他的分段时间,比安东尼还快0.8秒。
特瓦拉?
皮埃尔说,这站的碎石路面,他比安东尼适应。这个芬兰人,做了功课。
江天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服务区墙上的大屏,特瓦拉的名字挂在最上面。
有意思。他说,一个芬兰人,跑到希腊来跟我抢肉吃。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任莹莹说,特瓦拉快你0.8秒,安东尼快你2.3秒,你合计落后三秒一了。
我知道。江天说,但这才第一段。三秒一,后面有的是机会追。
你哪来的自信?
我送外卖那三年,每单超时30秒就要被扣钱。江天说,我练出来的本事,就是追时间。三秒一,小意思。
SS3,一段十八公里的长赛段。
弯道密集,路面破碎。赛段沿着山脊蜿蜒,一侧是裸露的岩壁,另一侧是干涸的河床。
任莹莹的路书播报,几乎没停过:
左五,全油,注意右边排水沟!
右四,接左三,弯心有大石头!避开!
左二,慢!前面是连续减速带!
江天按照播报操作,车速稳定。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发烫,他换了三次手位。
赛段过半,任莹莹突然喊:
小心!前方三百米,路面有深车辙!
江天立刻减速。
车轮碾进车辙,车身剧烈晃动,安全带勒进肩膀。
稳住!任莹莹喊,别踩死刹车!
江天松开刹车,让车滑过车辙。车身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过了车辙,他重新提速。
右后胎,有异响。他说。
看胎压。任莹莹盯着仪表,2.1,2.0,1.9……在漏!
扎了。
撑过这个赛段!任莹莹说,服务区还有七公里!
江天咬紧牙关,放慢车速,稳住方向盘。
剩下的七公里,他跑得像在走钢丝。每次过弯,右后轮都会多滑出一点。
他能感觉到,那个胎正在一点点瘪下去。
江天。任莹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搭档吗?
记得。江天说,《拉力人生》开机那天。你坐在副驾,第一次摸路书,念得磕磕巴巴。
我当时手都在抖。任莹莹说,你开得飞快,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怕念错了害你出事。
你后来念顺了。
因为我发现一个秘密。任莹莹说,你开车的时候,会听我的声音判断路面。我声音稳,你就稳;我声音抖,你就收。
……你发现了?
发现了。任莹莹说,所以我现在念路书,再怕也把声音压稳。因为我知道,我的声音,就是你的刹车。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他说,你也压稳。这七公里,我们一起扛过去。
进服务区的时候,右后胎已经完全瘪了。胎壁压在地面上,橡胶磨出一股焦味。
李力和老王冲上来,三分钟换胎。四个人配合,像一台机器。
还能跑!李力拍着车顶喊,
江天重新上路。
任莹莹看了一眼计时表,声音有些沉:这一段,我们损失了四十一秒。
四十一秒。江天重复了一遍。
安东尼这一段,应该是全场最快。
他运气好。江天说,没爆胎。
不只是运气。任莹莹说,他用的是碎石胎,耐磨。我们为了性能,用的是软胎。
谁定的胎?
皮埃尔。任莹莹说,他说,软胎抓地力强,适合江天的驾驶风格。
那他知道会爆胎吗?
他知道。任莹莹说,他赌的是,爆胎前,我们能拉开足够差距。结果,我们没拉开。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皮埃尔呢?
在服务区。任莹莹说,他让你专心跑。账,他记下了。
江天说,那我也记下了。下午,把这四十一秒,一分一分追回来。
SS6,上午最后一个赛段。
江天追回了一些时间。他学会躲开那些翻起来的碎石,用更靠里的路线过弯。
上午总排名:第三。
第一,安东尼。第二,特瓦拉。
还差安东尼四十六秒。午休时,任莹莹算着账,下午有五个赛段。全是碎石区。
四十六秒,五个赛段。江天说,平均一个赛段,要追九秒以上。
难吗?
江天说,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正要吃饭,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
陆川。吉利车队的十九岁天才,头盔还没摘,脸上蹭着一道黑灰,眼眶红着。
江天哥!
怎么了?
我……我翻车了。陆川说,SS4,冲出路基,车翻了。退赛了。
人没事吧?
没事,就是车毁了。陆川低着头,我太想追了,弯心没刹车,直接冲出去了。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下脸。
我爸骂我了。他让我退赛回家。
那你回去吗?
我不回去!陆川抬起头,我……我想跑完!哪怕没有成绩!
江天放下筷子。
他盯着陆川看了一会儿。
陆川。
你记住。江天说,碎石路上,刹车越晚,死得越快。你要学的是,怎么早刹车,还能不丢时间。
早刹车怎么不丢时间?
刹车点提前,但弯心给油更早。江天说,外线切入,用最长的路线,换最快的出弯速度。
他顿了顿:这是我在环塔学到的。现在教你。
真的?
真的。江天说,去吧,让技师帮你看看车还能不能修。修好了,明天你还能跑。
陆川的眼睛亮了。
谢谢江天哥!
他跑了。头盔在怀里颠着,差点掉下来。
任莹莹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你心软了。
是传承。江天说,我当年刚进车队的时候,孙航也是这样教我的。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
下午,该我还债了。
还谁的债?
安东尼的。江天说,他欠我一场正面赢。我欠孙航一场赢。
任莹莹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加油。
江天抬起头,看见她眼睛里的光。
他说,有你这句话,我下午不追四十六秒了。
那追多少?
追五十秒。江天说,多出来的四秒,是给你压稳声音的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