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味道,是消毒水和康乃馨混在一起的。
康乃馨是嫂子前天摆的,搁在窗台上,已经蔫了两枝。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顺手把蔫的掐了,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很轻的。
孙航就是被这声吵醒的。
他先感觉到的是手。右手,五个指头,一根一根地能动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疼是好事,疼说明知觉回来了。
然后是眼睛。
眼皮很沉,像压着两片铁皮。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白炽灯的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等瞳孔适应,才看清天花板——白色的,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这是医院。
他躺了很久了。
他记得自己出事那晚,也是这样的白。只不过那晚是白天的白,是赛道上扬起的灰土混着日光;现在是夜里的白,是荧光灯管嗡嗡响着的白。
他动了一下嘴唇,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水。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边的椅子上,一个身影猛地坐直了。
是嫂子。
她没睡,一直没睡。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他睁眼,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的一声哭出来。
孙航!孙航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孙航想抬手给她擦擦泪,手举到一半,没力气,又落回去。
……我睡了多久?
三年。嫂子哭着说,整整三年。
三年。
孙航盯着天花板,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他在赛道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江天的车,副驾,路书摊在腿上。前面是十七号弯,他念出了那句话:左三,全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天呢?他问。
嫂子的哭声顿了一下。
江天……她擦了擦泪,他退役了。你出事之后,他就不跑了。
退役?
他说,是他害的你。嫂子说,他说要不是他让你坐那个位置,你就不会出事。他把自己关了好几个月,后来去送外卖了。
孙航闭了一下眼。
他在哪?
在横店。嫂子说,他天天来看你,昨天还来。你在重症那会儿,他就在走廊里坐着,一坐一宿。
孙航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响。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那本路书呢?
什么路书?
我出事那天,用的路书。孙航说,我一直在想,那本书不对劲。
嫂子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记得不记得,我出事那天早上,我跟你说了什么?
嫂子想了想:你说,你今天心里没底。
孙航说,我跑了那么多年车,从来不会没底。但那天早上,我一翻开那本路书,心里就发毛。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不是我写的那本。
孙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
路书是我们自己人写的。每一天的比赛,路书都是我们自己勘路、自己标记、自己誊的。但那天那本——第一页的笔迹就不对。页码也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有人,换了我的路书。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嫂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孙航说,我跟车队说了,跟领队说了。他们说我想多了,让我专心跑。
谁跟你说的?
陈总。孙航说,陈总说,小孙,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嫂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总……
孙航说,那个弯,我的路书标的左二,减速。但被改成了左三,全油。勘路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弯心外,是悬崖。全油下去,车会飞。
他顿了顿。
江天是全油过去的。因为我报的是全油。
那本书上的标记……
是照着错的勘路写的。孙航说,有人故意把左二,减速,改成了左三,全油
他伸出手,抓住嫂子的手腕。
嫂子,那本路书,你留着没有?
嫂子点点头,声音发抖:留着。你出事那天,我收起来了。一直没敢扔。
在哪儿?
在家,你书房的抽屉里。嫂子说,我没动过。
去拿。孙航说,现在就让人去拿。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是证据。孙航说,谁改的,笔迹会说话。谁指使的,笔迹后面的人会说话。
他松开嫂子的手腕,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
我躺了三年,想明白了。他说,那天早上,不是我压力大。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江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基地的模拟赛道上。
清晨六点,基地的天刚蒙蒙亮。他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跑完了一整圈热身,正把车停在维修区,摘下头盔。
头盔一摘,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飞。
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住了。
嫂子。
两个未接来电。
时间,都是二十分钟前。
他立刻回拨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电话接通,嫂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江天,孙航醒了。
江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维修区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什么了?他问。
他让我拿路书。嫂子说,他说,那本路书,是被人换过的。他出事那天用的,不是他自己写的那本。
江天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三年了。
他退役三年,送了三年外卖,把自己跑得又黑又瘦。直到去年,红旗车队的人找上门,他才重新坐回驾驶座——皮埃尔说他天生该开赛车,不该埋在送餐箱里。
他以为,孙航出事是他的错。
他以为,那个弯,是他自己开错了。
原来不是。
嫂子。他的声音哑了,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刚走过来的任莹莹。
任莹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陪你。
医院在横店的东边,离训练基地二十来公里。江天开着车,一路没说话,任莹莹坐在副驾,也没有问。
夜里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小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重症监护室外,嫂子已经等在那里。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医生说他醒了,意识清醒。嫂子说,就是还很虚弱,说不了太多话。
我能进去吗?
能。医生说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江天点点头。
他换好隔离服,走进病房。
孙航躺在床上。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色苍白。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江天,他的嘴唇动了动。
江天走到床边,蹲下来。
孙哥。
孙航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江天握住。
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你……孙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瘦了。
江天笑了,眼眶却红了。
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航突然用力握紧江天的手。
路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七号弯……被人改了。
我知道。江天说,嫂子跟我说了。
我不是压力大。孙航说,是有人要害我们。
我知道。
孙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信我?
江天说,我信你,比信我自己都多。
孙航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指了指枕头底下。
江天掀开枕头,看到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中间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从一整页上,生生撕下来的。
他展开。
是路书的残页。
十七号弯的那一页,被撕开的两半之一。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划掉的。
旁边还有几个小字,是孙航的笔迹:
改了。
我昏迷前……一直攥着它。孙航说,还有半张,在嫂子那儿。
江天把残页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孙哥。
你好好养着。江天说,等我查清楚,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世界杯。
孙航笑了。
江天走出病房。
任莹莹和嫂子站在外面。
怎么样?任莹莹问。
江天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那张路书。
有人在三年前,想让我死。他说。
任莹莹看着他。
但现在,我活得好好的。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谁,我们一起查。
江天点点头。
窗外,横店的夜色渐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三年了。
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