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病房里的味道,是消毒水和康乃馨混在一起的。

康乃馨是嫂子前天摆的,搁在窗台上,已经蔫了两枝。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顺手把蔫的掐了,扔进垃圾桶,发出一声很轻的。

孙航就是被这声吵醒的。

他先感觉到的是手。右手,五个指头,一根一根地能动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疼是好事,疼说明知觉回来了。

然后是眼睛。

眼皮很沉,像压着两片铁皮。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白炽灯的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等瞳孔适应,才看清天花板——白色的,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

这是医院。

他躺了很久了。

他记得自己出事那晚,也是这样的白。只不过那晚是白天的白,是赛道上扬起的灰土混着日光;现在是夜里的白,是荧光灯管嗡嗡响着的白。

他动了一下嘴唇,嗓子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水。

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边的椅子上,一个身影猛地坐直了。

是嫂子。

她没睡,一直没睡。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见他睁眼,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的一声哭出来。

孙航!孙航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孙航想抬手给她擦擦泪,手举到一半,没力气,又落回去。

……我睡了多久?

三年。嫂子哭着说,整整三年。

三年。

孙航盯着天花板,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前,他在赛道上。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领航员的位置上——江天的车,副驾,路书摊在腿上。前面是十七号弯,他念出了那句话:左三,全油。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江天呢?他问。

嫂子的哭声顿了一下。

江天……她擦了擦泪,他退役了。你出事之后,他就不跑了。

退役?

他说,是他害的你。嫂子说,他说要不是他让你坐那个位置,你就不会出事。他把自己关了好几个月,后来去送外卖了。

孙航闭了一下眼。

他在哪?

在横店。嫂子说,他天天来看你,昨天还来。你在重症那会儿,他就在走廊里坐着,一坐一宿。

孙航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响。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我那本路书呢?

什么路书?

我出事那天,用的路书。孙航说,我一直在想,那本书不对劲。

嫂子的手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记得不记得,我出事那天早上,我跟你说了什么?

嫂子想了想:你说,你今天心里没底。

孙航说,我跑了那么多年车,从来不会没底。但那天早上,我一翻开那本路书,心里就发毛。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不是我写的那本。

孙航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

路书是我们自己人写的。每一天的比赛,路书都是我们自己勘路、自己标记、自己誊的。但那天那本——第一页的笔迹就不对。页码也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

有人,换了我的路书。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嫂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孙航说,我跟车队说了,跟领队说了。他们说我想多了,让我专心跑。

谁跟你说的?

陈总。孙航说,陈总说,小孙,你就是压力太大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嫂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陈总……

孙航说,那个弯,我的路书标的左二,减速。但被改成了左三,全油。勘路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弯心外,是悬崖。全油下去,车会飞。

他顿了顿。

江天是全油过去的。因为我报的是全油。

那本书上的标记……

是照着错的勘路写的。孙航说,有人故意把左二,减速,改成了左三,全油

他伸出手,抓住嫂子的手腕。

嫂子,那本路书,你留着没有?

嫂子点点头,声音发抖:留着。你出事那天,我收起来了。一直没敢扔。

在哪儿?

在家,你书房的抽屉里。嫂子说,我没动过。

去拿。孙航说,现在就让人去拿。

为什么?

因为那本书,是证据。孙航说,谁改的,笔迹会说话。谁指使的,笔迹后面的人会说话。

他松开嫂子的手腕,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

我躺了三年,想明白了。他说,那天早上,不是我压力大。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江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训练基地的模拟赛道上。

清晨六点,基地的天刚蒙蒙亮。他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跑完了一整圈热身,正把车停在维修区,摘下头盔。

头盔一摘,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蜂在飞。

他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整个人僵住了。

嫂子。

两个未接来电。

时间,都是二十分钟前。

他立刻回拨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电话接通,嫂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江天,孙航醒了。

江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维修区的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什么了?他问。

他让我拿路书。嫂子说,他说,那本路书,是被人换过的。他出事那天用的,不是他自己写的那本。

江天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三年了。

他退役三年,送了三年外卖,把自己跑得又黑又瘦。直到去年,红旗车队的人找上门,他才重新坐回驾驶座——皮埃尔说他天生该开赛车,不该埋在送餐箱里。

他以为,孙航出事是他的错。

他以为,那个弯,是他自己开错了。

原来不是。

嫂子。他的声音哑了,我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刚走过来的任莹莹。

任莹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我陪你。

医院在横店的东边,离训练基地二十来公里。江天开着车,一路没说话,任莹莹坐在副驾,也没有问。

夜里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小城特有的湿润气息。

重症监护室外,嫂子已经等在那里。

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是亮的。

医生说他醒了,意识清醒。嫂子说,就是还很虚弱,说不了太多话。

我能进去吗?

能。医生说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江天点点头。

他换好隔离服,走进病房。

孙航躺在床上。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色苍白。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江天,他的嘴唇动了动。

江天走到床边,蹲下来。

孙哥。

孙航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江天握住。

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

你……孙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瘦了。

江天笑了,眼眶却红了。

你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航突然用力握紧江天的手。

路书……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十七号弯……被人改了。

我知道。江天说,嫂子跟我说了。

我不是压力大。孙航说,是有人要害我们。

我知道。

孙航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信我?

江天说,我信你,比信我自己都多。

孙航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指了指枕头底下。

江天掀开枕头,看到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

纸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中间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人从一整页上,生生撕下来的。

他展开。

是路书的残页。

十七号弯的那一页,被撕开的两半之一。

上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划掉的。

旁边还有几个小字,是孙航的笔迹:

改了。

我昏迷前……一直攥着它。孙航说,还有半张,在嫂子那儿。

江天把残页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孙哥。

你好好养着。江天说,等我查清楚,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世界杯。

孙航笑了。

江天走出病房。

任莹莹和嫂子站在外面。

怎么样?任莹莹问。

江天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那张路书。

有人在三年前,想让我死。他说。

任莹莹看着他。

但现在,我活得好好的。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谁,我们一起查。

江天点点头。

窗外,横店的夜色渐深。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三年了。

该算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