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希尔——”
赫莉娅的声音撕裂了充斥神力的空气，嘶哑却斩钉截铁：
“帮我撕开通往污浊之河的裂缝！”
话音未落，她已扑向那团被金色丝线层层绞杀、光芒迅速黯淡的虚影。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
她伸出手，不是去攻击那些控制的金线，而是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将伊洛斯那即将消散的灵魂残影死死揽入怀中。
“别抗拒我！”她低喝，声音压着剧痛的颤音，双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怀中冰凉的灵魂体朝着自己心口狠狠摁去，“与我融为一体！”
神之容器——既然能承载暴怒的神明，能同时容纳阿达莱西与沃特西塞两位陨神，为何不能成为伊洛斯这抹孤独残魂的容身之处呢？
伊洛斯在意识模糊中感知到那股拉扯的力量。
没有理性的思考，没有精密的计算，来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本能，以及某种更为陌生的、源自赫莉娅记忆深处的“不惜一切”的决绝，让她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甚至，她开始主动挣扎，试图摆脱那些勒入魂体的控制的丝线，朝着赫莉娅体内那点灼热的生机挤去。
原来……这就是被拯救的感觉。
并非冰冷的利益交换，不是权衡后的最优解。
而是明知不可为、明知痛苦、明知危险，依然伸过来的、带着体温的手。
可这拯救，对赫莉娅而言无异于酷刑。
她的灵魂本就裂痕遍布，刚刚回归躯体，尚未喘息，便要承受另一个灵魂的强行并入。
更可怕的是，体内沃特西塞的暴怒意志并未平息，如同被激怒的狂潮，疯狂冲撞着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
三个灵魂，在这具堪称珍宝却也脆弱不堪的容器内，展开了惨烈的撕扯与争夺。
主导权的战争在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精神中爆发。
剧痛如同亿万钢针同时穿刺灵魂，赫莉娅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她环住伊洛斯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陷入虚幻的魂体，仿佛要将那份冰凉与孤独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融合本身并不难，这身体曾长久地接纳过伊洛斯。
真正的酷刑，是赫莉娅必须在承受灵魂撕裂之痛的同时，以残破的意志力，死死压制住另外两道同样强大且不甘被支配的灵魂——一道是神明的暴怒，一道是残神的求生。
她必须是自己！
必须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身侧，黝黑的裂缝无声张开。
污浊之河彼岸传来的混乱与湮灭气息弥漫开来。
那是连神明意志都可能被混淆吞噬的绝地。
赫莉娅抱着伊洛斯，踉跄着就要投入那唯一的生路。
维瑟米尔的意志传来冰冷的波动。
金色丝线光华大盛，勒紧的力量骤然倍增！
原本已没入赫莉娅身躯大半的伊洛斯灵魂，硬生生被拖拽出来一截！
“呃啊——！”赫莉娅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脊背弓起，嘴角溢出血线。
她调动起每一分可用的力量，甚至不惜进一步刺激沃特西塞的怒意来榨取神力，加入这场残酷的拉锯。
“咯啦……”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伊洛斯那本就虚幻的魂体上传来。
在双方可怖力量的撕扯下，她的灵魂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光芒迅速从裂缝中流逝。
再这样下去，即便赢下拉扯，伊洛斯也会彻底破碎消散。
赫莉娅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弃车保帅。
“伊洛斯！”她贴近那逐渐冰冷的灵魂，声音低哑急促，“我只能带走你一部分！快选——！”
伊洛斯残存的意识在剧痛与拉扯中聚焦。
她没有时间思考，亦或是，在她读取的无数记忆与设定的底层逻辑中，早已预设过这样的极端情境。
“眼睛。”她的回应同样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空茫的释然，“带走我的眼睛。”
那里存放着她最核心的观测记录，她对这个世界、对法则、对赫莉娅……最本质的“看见”。
“好！”
赫莉娅毫不犹豫，空出一只手，指尖缠绕着自身灵魂之力与微弱的神力，猛地探向伊洛斯灵魂的面部，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攫取，而是灵魂层面的“剥离”与“接纳”！
与此同时，伊洛斯将所有残存的力量与自我意识，疯狂灌入那双“眼睛”，并以此为核心，爆发出最后的牵引力，短暂地、剧烈地对抗着维瑟米尔的金线！
“嘶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灵魂布料被硬生生撕裂的声响。
伊洛斯虚幻的身影沿着那些裂痕，骤然破碎成数片飘散的光屑。
其中最为明亮的一簇，包裹着那双“眼睛”所化的一点璀璨金光，如同归巢的萤火，猛地投入赫莉娅大敞的心口。
赫莉娅借着这股冲力，连同怀中那点仅存的金光，向后跌入那道黝黑的时空裂缝。
维瑟米尔的金线如毒蛇般急窜而至，试图追入。
然而，仅仅是前端探入裂缝些许——
“噼啪！噼啪噼啪！”
犹如滚烫的金属浸入极寒的冰水，金线剧烈抽搐、扭曲、发出刺耳的崩裂声，其末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深邃的、令人心悸的纯粹恶意，并飞速向着丝线主体蔓延！
那道意志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
金色丝线于裂缝入口处齐根而断！被舍弃的部分瞬间被裂缝中涌出的恶意吞噬、湮灭，无影无踪。
断裂的金线如失去生命的雨丝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被裂缝中持续弥漫出的冰冷恶意尽数消融。
虚空中，维瑟米尔残存的意志操控着金线，卷住那些飘散的、属于伊洛斯的其余灵魂碎片。
祂的“视线”投向那正在缓缓弥合的幽深裂缝，冰冷的波动中，第一次染上了细微的、审慎的探究。
赫莉娅……
是走投无路的逃亡？
还是以身为饵，布下的又一个险恶赌局？
裂缝彻底合拢。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神力肆虐过的废墟，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不同神明的冰冷余韵。
——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赫莉娅头脑中。
她捂着自己炽热到仿佛要流出滚烫岩浆的左眼，在一片由纯粹恶意所构成的茫茫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前进。
漫过小腿的河水滋生出的黑线迅速攀爬到她身上，往皮肉之下渗透，本该是侵蚀，最后却反而被吞噬掉了。
赫莉娅这会儿突然得感谢把她丢到污浊河的那该死的混沌之子了，要不是对方，自己怕也是无法能在此地行走自由，还能将污浊河作为一条保命退路。
恍惚间，她竟然觉得，伊德里亚的出现，会不会也是命运的安排？
“你要去哪？”伊洛斯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不过不是自外，而是自内响起。
“你猜？”赫莉娅还有多余的心思开玩笑。
“维瑟米尔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而现在的我们也根本打不过对方，只能逃。”伊洛斯开始理智分析起当下的现状，“但一直逃也不是个办法。”
“你在意的人太多了，而祂一向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你逃不了，也不会逃，对吧？”
赫莉娅笑了笑，“对啊，你很了解我嘛，我不会逃的。”
伊洛斯却突然诡异地无言了。
半晌后，她才别别扭扭地回了句：“嗯。”
随即又恢复正常，“所以是要去哪？我猜不到。”
“嗯……”赫莉娅顿了顿，“一个无法涉足的危险之地……”
伊洛斯百思不得其解，“这种地方世上多了去，而且就算是污浊河，维瑟米尔想要进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所以是连神明都畏惧也不敢踏足之地呀。”赫莉娅语气轻快，可黑暗中她的面色，却是惨白如雪。
伊洛斯正冥思苦想，这世上哪里会有神明无法踏足之地，神明可是这个世界最高的主宰者，可以说，世界尽在祂们掌控之中。
下一刻，沃特西塞为她解了惑：“阿娅，你想踏足海域？”
海域？海洋帝国？！！！
“你疯了？！！！”伊洛斯这下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赫莉娅的疯狂。
“是，我疯了，但我别无选择。”赫莉娅对于眼下的状况真是没招了。
尼玛的突然有一群人跳出来搞东搞西毁了我的人生，打又打不过，躲也躲不掉，我他妈能怎么办？
反正已经这样了，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那干脆更疯狂一点，大家一起完犊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
至于最后到底能不能活下来，那就看天意了。
尽人事，听天命。
“你知道你进去后很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吗？你还有这么多牵挂的人，你舍得丢下她们吗？你还有未尽的事业，你忍心放下吗？”
伊洛斯极力劝阻，因为她知道那是十死无生的路，是满天神明都不敢涉足之地，赫莉娅一个普通人，她怎么敢？怎么能？！
而她作为上古时代控制之神残骸中萌生的意识体，自然或多或少继承了部分祂的记忆。
早在上古时代，海洋二字，就已然是令人敬畏的存在了。
那个时候的控制之神如此强大，可也不得不在海洋面前低下头来，本该将控制丝线遍布各地的祂，却独独不敢越过海岸线。
所以她不清楚为何海洋帝国会就此覆灭，海洋之神究竟是死是生，但她唯一清楚的是——
那是个光是提起就会心生恐惧的地方。
赫莉娅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不知者无畏，才敢随随便便就试图闯入那必死之地。
“我跟着你来不是为了一起送死的！”伊洛斯此话一出，便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转而沉默下来。
“哈哈！”赫莉娅一声轻快的笑打破了沉默，她偏头吐掉嘴里残留的血，缓缓放下了捂住左眼的手——
只见那本该如同璀璨宝石的蓝眸，此刻却化作了星光般的鎏金色。
一抹混合着猩红与鎏金的泪水夺眶而出，在那张白纸般的面颊上留下蜿蜒曲折的狰狞痕迹。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她的左眼诡异地散发着光芒，如同一盏提灯，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东西纷至沓来。
“只可惜，你现在只是我的一只眼睛，也只能是一只眼睛了。”她笑着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天真的残忍。
伊洛斯自己做出的选择，她选择归还了身体，选择将自己的眼睛交给赫莉娅，如今可不就是任人宰割？
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她跟赫莉娅如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主动权在赫莉娅手中，那可不就是赫莉娅想做什么，她也只能就此观望了？
甚至说，赫莉娅若是遇到危险，她还得想办法保，因为赫莉娅要是死了，她也会死。
赫莉娅岂非没有报复之心？
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亏得伊洛斯以为赫莉娅不计代价救她是出于感情。
某种程度上，也的确是出于感情，不过不是不舍，留恋或喜爱，而是出于愤恨，以及压抑许久的报复心。
赫莉娅朝着空无一物仅有黑暗的上方挥了挥手，语气轻快道：“哈咯哈咯！伊恩希尔在吗？唐耀星在吗？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她现在全然是对一切都无所屌谓的态度了。
死来死去的，不是自己死就是在意的人死，天杀的就是要把她磋磨成任人拿捏的丸子。
老天这么容不下她，想着方法折磨她，那行，整吧，来吧，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无所谓了，爱咋咋样吧。
“或者是前命运女神斯芬忒妮娅？秩序之神赫兹曼利塔？图尔梅亚杰也可以啦！威廉坦莉丝也oK！索菲琳和弗蕾亚也不是不行！”
“不管是谁，能搭把手吗？我想去海洋帝国！能送我一程吗？”
“你们不也对海洋帝国的覆灭很好奇吗？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为何那么强大的海洋之神消失得无声无息吗？你们就不怕是有什么会在神明间扩散的恐怖诅咒吗？”
“让我去一探究竟呗！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也成全我，一举两得，多好啊！”
“反正我死了也不亏！这样的神之容器，你们想造几个就造几个，我远非你们想的那么重要，反正肯定没你们自己那么重要的，少我一个世界依旧会转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