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端茶的手很稳，稳的就像他端茶的对象是几个普通人一样。
几个老爷子看到一个生面孔，全都惊讶了一瞬，随即几人不约而同地朝着正蹲在花圃里给花松土的若罂看了过来。
舒教授第一个开口，“若罂丫头，这个小伙子是你们古董店新雇的伙计？”
若罂听见声音，抬头朝几位老爷子看了过去。他又看了看周秉义，笑着说道。
“舒教授，这是我大哥，他跟我同一年考的大学，只不过我们读研究生，他大学毕业以后就回了老家，现在在政府机关工作。”
说到这儿，若罂又转过头去，低下头继续给她的花儿松土，只不过她一边干着活儿，一边继续说道。
“之前我和进忠还有我二姐都考研读研究生了，偏偏我大哥非要回老家。
舒教授，你说说，他一个学历史的，找他工作干什么？家里又不是供不起他念书就继续读。
可他非说什么要服务人民，非得进政府机关工作，我本来想着他能留在北京工作也是一样的，谁知道他居然回老家了。
舒教授，你说说，咱们全家都搬到北京定居了，就他自己一个人回老家，你说他脑子是怎么想的？”
舒教授看着若罂抱怨似的说话，便笑呵呵地没有搭茬，只是等她说完之后，才点了点头。
“看来你大哥也是想造福人民嘛，他能这么想挺好的。”
若罂并没有继续抱怨，而是抬起头，特别骄傲地点头说道，“那当然，我大哥可有本事了，
以前下乡的时候就在兵团还立过功呢，就算不考大学，我大哥也是特别优秀的一个人。
刚才跟您抱怨的那些话，我跟我爸也说过，但我爸说我大哥做什么，我们全家都支持他。
优秀的人就应该让他服务于人民，这样才能给人民做更多的贡献。”
舒教授没有继续说话，反而是王老爷子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正在跟进忠小声说话的周秉义一眼，又看向若罂，开口说道。
“听你这么说，你爸爸很有觉悟呀。”
若罂立刻点头，她的神色更加骄傲了，“那当然啦，我爸可是第一批从吉春市被选定前往西南山区搞机设机械建设的工程师。
他还是为了建设国家，自己主动报的名，他六九年就走了，到现在还在那边儿。
他第一次回来，可是在西南待了五年，到现在他也不是每年都能回来。
有的时候隔一年，有的时候隔两年。不过好在再过两年我爸就退休了。等他退休了就能回来和我们团圆了。”
王老爷子眯了眯眼睛，说道，“那你不想爸爸吗？”
若罂给一棵花送来了土，又换了另一棵。听了王老爷子的话，她也没抬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怎么不想？当然想啊，我爸走的那年我才8岁，可今年呢，我研究生都要毕业了。
可从小我妈就告诉我，我爸是去建设祖国，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们能接到西南那边的工作，我也能去看看我爸爸建设的公路、桥梁。
以后我爸走过的路，我也要走一走。”
王老爷子听了若罂的话，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都不容易呀，你爸爸是好样的，我们国家需要你爸爸这样的人。”
若罂听了这话笑着回头，“老爷子，你说的这话我爸也说过。
当时我问我爸国家需要你，你是什么感觉？我爸只告诉我4个字，义不容辞。
我爸说，他有了这么一身本事，本来就是要报效祖国，现在祖国需要他，他就要冲在最前面，这才不枉费了国家培养他。
原来国家没恢复高考的时候，我们全家就盼着有一天能够团聚。
我爸能从大西北回来，我哥和我姐也能从各自下乡的地方回来，这样我们全家就能在一块儿了。
后来恢复高考了，我大哥、我二姐还有我，还有我家进忠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现在也在北京定居了，眼看着我爸也要退休回来了，我姐也读研究生，不出意外毕业以后也能留在北京工作。
现在就剩我哥回了老家，看来想全家团聚还要再等一段日子，就是不知道等我哥退休回来，我爸妈身体会怎么样。
不过我哥说过，我爸能干的事儿，他也能干。只要国家需要他，他在哪儿都行。
瞧，我爸养出来的儿子都特别像他。”
若罂知道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不能再继续说话，所以她拍了拍手，把手里的小铲儿放进小桶里。
她站起身，转身看着几个老爷子，说道，“您几位在这儿喝茶聊天吧。
我们就不打扰了，要是有需要，你们就喊进忠，或是喊我大哥都行。”
若罂说完转头就走，丝毫不留恋。回到茶室，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灌进嘴里。过了一会儿，中进忠也回来了。
“看来我大哥是留在那儿伺候局儿了。”
进忠点点头坐在若罂身边，他接过若罂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笑道。
“你前期铺垫得好，我也得把大哥留在那儿了。王老爷子刚才开了口，想来应该是心里有了主意，成不成就看今天。”
若罂拄着下巴，歪着头看着进忠笑，“行啊，该铺的路也铺了，能不能成功走上去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要是我大哥真能调到北京来，那是最好，实在不行，只能以后再想别的办法了。”
3个多小时后，几位老爷子终于离开了古董店，各回各家，周秉义也来了茶室。
他一进茶室，就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端起茶壶直接拿了最大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几口就灌进了嘴里。
他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中。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又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
“伺候这几位啊，压力可是真够大的。比伺候我老丈人还紧张。
这几位老爷子一个眼神儿就让我连动都不敢动，跟他们说话不自觉地就浑身紧绷。
果然是经历过战场的人，身上的气势可不是我以前见到的那些领导能比的。”
进忠转头看了周秉义一眼，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我也不问那几位老爷子都问了你什么，想来你也心中有数，等过完年回吉春市之后，在单位里要更加谨慎才行。
就算他们真要让你动一动，对你的审查也会特别严格，所以这段时间反而不能懈怠，要比原来工作更加认真。”
周秉义听了这话，坐直了身子，他双手捏着茶杯转了转，才深吸一口气。
“放心吧，我都懂，今天发生的事儿，日后我跟谁也不会提。
若是真能挪一挪，那是最好，要是不行，我也谢谢你们给我张罗。
没想到我这当大哥的，竟然也有让小妹妹和未来妹夫操心的一天。”
若罂抿了抿嘴唇，笑道，“没办法，我比较恋家，这家嘛，总不能就是一个房子，有人才有家。
这些年咱妈最希望的就是看到全家团聚，眼看着咱爸就要退休回来了，可你却回了吉春市。
现在咱们都搬到北京了，既然我妈想要团圆，那咱们总得努努力，让她看到团圆才行。
以后大哥要是真能来北京，就好好干。咱家可就你一个走仕途的，以后都得指望你啦。
虽然也用不着你走后门儿，但是朝里有人好办事儿嘛。”
周秉义哈哈一笑，“你还指望我？我现在都得指望你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