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议事堂,只剩下他激昂而决绝的回响。
法正被他眼中那股疯狂而炽热的光芒所震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备环视堂内,声音如雷。
“告诉所有愿意留下的人,我刘备,与此地共存亡!”
“也让那孔雀王朝的蛮夷看看,我汉家男儿的脊梁,到底有多硬!”
法正看着刘备,看着他眼中那团烧尽一切理智,只剩下信念的烈火,他知道,自己输了。
从道理上,他一个字都没错。
可是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道理,一文不值。
法正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胸膛里所有的力气,然后深深一揖到底。
“主公既已决意赴死,正,自当为主公谋划一场……最划算的死法。”
他抬起头,脸上再无惊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疯狂。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索性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
刘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
“好一个法孝直!”
议事堂内压抑的气氛,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对话撕开了一道口子。
瘫在地上的糜芳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死就死了,还有什么划算不划算的?
法正却已经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
“楼陀罗大军从北面来,势在必得。他们以为我们是瓮中之鳖,但他们不知道,这只鳖,会咬人。”
他指向澜沧江河谷南面的一条细线。
“蛇脊小径!这是唯一的生路!此路崎岖难行,大军无法通过,但足以让百姓分批撤离,进入南中故地!”
法正的语速极快,眼中闪烁着骇人的光。
“但撤退需要时间,楼陀罗不是傻子,他会分兵追击。所以,我们需要有人在这里,在这片河谷,把他的五万大军死死地钉住!”
“用什么钉?”臧霸瓮声瓮气地问,他已经把环首刀擦得雪亮。
法正的目光,落在了刘备身上。
“用主公的大旗,用‘刘备’这两个字,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我们要让楼陀罗相信,我们就要在这里跟他决一死战!”
计划残忍而清晰。
刘备,就是那个最悲壮的诱饵。
“好!”刘备抚掌大笑,“我这一生,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他娘的!”臧霸一拍大腿,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死则死矣!能拉着一个蛮子将军垫背,够本!要是能把那五万人都拖死在这,血赚!”
陈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刘备身后。
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命令很快下达。
整个聚集地,这台濒临崩溃的机器,在死亡的威胁下,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当百姓们得知刘备要亲自为他们断后,所有人都疯了。
无数人冲到议事堂外,跪在地上,哭声震天。
“刘公!带我们一起打吧!”
“我们不走了!死也要跟刘公死在一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被众人推举出来,他颤颤巍巍地走到刘备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决绝。
“刘公,我等老骨头,走了也是拖累。让我们留下,帮着守城!让年轻人带着孩子走!为我们,留些种子!”
“说得好!”
刘备厉声大喝,声如洪钟,竟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他一把扶住老者,环视着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的脸。
“但你们的责任,比我刘备这条命,更重!”
“你们要活着,把我们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告诉他们,他们的父辈,没有一个是孬种!告诉他们,我汉家的脊梁,是怎么挺起来的!”
只见刘备猛地一挥手,指向南方的山林。
“走!这是命令!”
时间紧迫,不容再有片刻迟疑。
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的男人,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再哭求,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整理好行囊,然后转过身,对着刘备的方向,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那不是拜君主,也不是拜恩人。
那是凡人,在对一位决意牺牲自己,以换取众生的神只,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望着那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刘备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放下了。
他转过身,看向法正。
“孝直,这些人,我大汉的根,就交给你了。”
法正深深地看着刘备,这个他曾经以为仁善迂腐的男人,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霸主都更耀眼。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
“主公,你是我法正这辈子见过……最疯的赌徒。”
“这一把,正,陪你赌了!”
他没有多言,郑重一揖,翻身上马,追着百姓的队伍而去。他的任务,是护着这些种子,在南中的土地上,再次生根发芽。
空旷的河谷里,只剩下刘备、臧霸、陈到,以及那不足五百,却愿赴死的兵士。
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臧霸扛着刀,吐了口唾沫,打破了死寂。
“主公,就这点人,守得住么?”
刘备缓缓抽出腰间的双股剑,剑锋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望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平静地开口。
“守不住。”
臧霸和陈到都是一愣。
刘备却笑了,那是在经历了无数次溃逃与绝望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
“但是。”
“可以死。”
然而,聚集地的大规模撤离,未能瞒过楼陀罗的耳目。
得知刘备竟想金蝉脱壳,楼陀罗大怒,立即亲率前锋精锐,疾驰而来,意图截杀难民!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到刘备面前,声音里带着颤抖。
“主公!敌、敌军先锋!已不足十里!”
来了。
臧霸“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将环首刀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满脸的横肉都兴奋地颤抖起来。
“来得好!老子等得花儿都谢了!”
刘备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支衣衫褴褛,甚至连兵器都五花八门的“军队”。
他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