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那只曾划破自己手臂的粗糙大手,直指着台下跪着的汉人、蛮人。
“你今天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看不起我们这帮山里人!看不起这几万条命!”
波调的独眼里,燃起一团火。
“这盟约,没了你刘备的名字,就是一张废纸!到时候再打起来,血流成河,你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备的心口上。
法正不知何时已来到刘备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主公,这不是权位,是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冰冷而清晰。
“是这方圆百里,数万条人命,都压在了您的肩上。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今日您若不接,他日此地流的每一滴血,便都是因您而起。”
“轰!”
刘备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死在乱刀之下,手里还攥着野果的蛮人孩童。
他看着波调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期盼的眼睛,看着汉人老者浑浊泪光中的恳求,看着那一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信任的面孔。
许久,许久。
刘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与惶恐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决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尽了半生的颠沛流离。
“罢了……”
刘备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江风。
“既然诸位信得过我刘备,我若再推辞,便是无情无义,枉为人!”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波调和汉人老者扶起,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今日,备便厚颜,暂领这‘总摄诸寨事’之位!”
言毕,他没有理会众人的欢呼,而是猛地转身,整理好自己那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布衣,面朝北方,对着那遥远的大汉都城方向,轰然下拜!
“臣刘备,身在南疆,心怀汉室!今日受万民所托,暂摄此地,非为私利,只为护佑苍生,以待天时!皇天后土,日月为鉴!”
这一拜,拜的是君臣名分。
这一拜,拜的是心中道义。
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狂吼。
“拜见总摄大人!”
刘备既受公推,便不再拘泥虚礼。
第二日,他便将聚落中心最大的一处院落清理出来,挂上了“总摄府”的牌子。
这牌子是臧霸连夜用刀劈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杀气。
府内,刘备、法正、糜竺、臧霸、陈到几人围着一张破桌子,就算是第一次“早朝”了。
“主公,这……这也太寒碜了。”糜竺看着四面漏风的茅屋,忍不住苦笑。
“寒碜?”臧霸一瞪眼,把环首刀“哐”地往地上一戳,“有地方站就不错了!俺看挺好,宽敞!”
他说着,还特意伸展了一下胳膊,结果“砰”的一声,拳头直接砸在了土墙上,掉下一大块泥巴。
众人:“……”
刘备笑了笑,没理会这活宝,神色一正,开始分派职务。
“孝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便任军师中郎将,赞襄军政。”
法正微微躬身,眼底闪过一丝光芒,没说话,算是领命。
“子仲,”刘备看向糜竺,“钱粮户籍,内政民生,便由你出任治中从事,为我分忧。”
糜竺深吸一口气,郑重一拜:“竺,定不负主公所托。”
“宣高,叔至!”
臧霸和陈到同时上前一步。
“你二人,一勇一沉,分掌军事!宣高负责练兵,清剿山匪;叔至负责卫戍,护我等周全!”
“得嘞!”臧霸一听有兵练,眼睛都亮了,拍着胸脯保证,“主公放心,不出三月,俺给你练出一支能把波调那帮蛮子按在地上揍的兵!”
一旁的巴朗刚好来送早饭,闻言脸一黑,手里的陶罐差点没拿稳。
陈到则只是干脆利落地一个字:“诺。”
就连波调和巴朗,也被刘备授予了“抚夷校尉”的名号。
波调拿着那块写着官职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一脸茫然地问巴朗:“这玩意儿,能换几头牛?”
一个精简却高效的班子,就这么草草成立,却开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是吃饭。
刘备亲自带着人下田,当他把法正画出来的“曲辕犁”图纸拿出来时,所有农夫都傻眼了。
“大人,这……这犁怎么拐着弯儿啊?能好用吗?”
“试试便知。”
第一个试的,是被刘备硬拽来的臧霸。
“他娘的!俺是砍人脑袋的,不是刨土疙瘩的!”臧霸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不含糊。他憋着一股劲,扶着那奇形怪状的犁,在田里硬生生趟出一条笔直的沟。
那效率,比旧犁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蛮人猎户,先是震惊,随即便是狂喜,一个个抢着去试那新奇的玩意儿。
一时间,河谷里最常听见的,不是喊杀声,而是臧霸扯着嗓子跟人比谁犁得更直的咆哮。
当秋季的第一批稻谷收获,那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所有人的腰,产量比往年翻了一番不止!
一个蛮人老者捧着满怀的金黄稻谷,看着自家粮仓第一次被填满,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总摄府的方向,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仓廪实,人心安。
刘备又马不停蹄地办起了“宣文堂”。
开堂第一日,十几个汉人孩童和七八个蛮人小子,被自家大人连哄带骗地送了过来。
汉娃和蛮娃泾渭分明地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刘备亲自教他们识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教起。
一个虎头虎脑的蛮娃,正是波调的儿子,他用刚学会的蹩脚汉话,大声问道:“学会写字,能让我的拳头变得更硬吗?”
满堂哄笑。
刘备却没笑,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温声道:“不能。但它能让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挥拳头,什么时候,该把手伸出去,拉别人一把。”
与此同时,糜竺的商队也组建起来了。
在他的亲弟弟糜芳——那个曾经被当做诱饵吓得屁滚尿流的富家公子——的极力撺掇下,第一支商队带着盐、铁和丝绸,踏上了通往南中更深处的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