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却推开他们,独自一人,平静地迎了上去。
没有喊话,没有威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如铁塔般的蛮人首领,远远地看着刘备,然后将右拳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颗从未对汉人低下的头颅。
这是一个蛮族最崇高的敬礼。
虽未言语,但自此之后,巴朗的部落再未对这片聚落有过任何袭扰。
活命之水,与不杀之恩。
这两件事,化作一个叫“刘备”的名字,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附近几个汉人聚落和蛮人部落间流传开来。
又过了几日,好几支十几个人的汉人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循着传闻找了过来。
安稳日子没过几天,阴云再起。
这日,一个汉人商队里侥幸逃生的伙计,浑身是血地滚进了河谷,撕心裂肺地哭嚎,说山里出了一伙“穿各色皮毛的恶鬼”。
这伙人不是哪个单一的部落,而是由百余名亡命徒组成的悍匪。
他们对山林熟得像是自家后院,来去如风,手段极其残忍,抢光财物不算,还要放火烧村,杀人取乐。
消息传开,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聚落,再次被恐慌笼罩。
几个汉人村落自发组织的乡勇,壮着胆子去围剿,结果一头扎进山里,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就被打得屁滚尿流,死伤惨重。
绝望之下,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曾给他们带来活命之水的刘备。
几位汉人长老联袂而来,为首的正是先前对刘备颇有怨言的老者。
此刻,他再无半分怨怼,带着几个村的代表,“噗通”一声在刘备的茅屋前跪成一片,老泪纵横。
“刘公!您救救我们吧!”老者磕头如捣蒜,“那伙悍匪不是山里的蛮人,他们不讲规矩,他们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啊!”
茅屋里,气氛凝重。
“主公,咱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糜芳脸色发白,第一个开口,声音都在抖,“那些可是亡命徒,咱们就这点人,跟他们硬拼,万一……”
“万一个屁!”臧霸“哐”地一声把酒碗砸在桌上,霍然起身,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娘的,俺的骨头都快闲出鸟来了!正好拿这帮杂碎练练手!”
陈到没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锋映出他冰冷的眼神。
刘备扶起门外的老者,目光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法正身上。
“孝直,你看呢?”
法正一直在用一根枯枝慢悠悠地剔着指甲,闻言,他吹了吹指甲上的灰,脸上露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主公,匪徒连战连捷,气焰正嚣,但也因此,必然骄狂。”他站起身,走到简陋的地图前,“他们是狼,只会被肉香吸引。我们只需抛出一块足够肥美的肉,就能让他们乖乖钻进我们备好的陷阱。”
臧霸眼睛一亮:“怎么说?”
法正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笑吟吟地停在了糜芳身上。
“此事,非糜大人不可。”
糜芳一个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我?孝直先生,你……你可别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法正的笑容更深了,“糜大人您往那一站,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富甲一方的大商人。由您假扮行商,押送几车‘贵重’货物,再‘不小心’泄露了行踪,那些匪徒闻到腥味,岂有不来的道理?”
法正顿了顿,用树枝在地图上一处狭长的峡谷上重重一点。
“到时,我等只需在此地设伏,以逸待劳,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不行!绝对不行!”糜芳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臧霸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糜芳的后背上,震得他一个趔趄,嘿嘿笑道:“怕什么!你那身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块好料!你就负责把人引过来,剩下的交给我!我保证,一根毛都伤不着你!”
糜芳快哭了,求助似的看向刘备。
刘备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
“百姓有难,备,岂能坐视?”
一句话,堵死了糜芳所有的退路。
法正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崭新的丝绸长袍,往糜芳怀里一塞,笑得像只狐狸。
“糜大人,请吧。为了这方圆百里的太平,就委屈您……当一回诱饵了。”
糜芳虽心中打鼓,但在刘备的目光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领命。
计策依言而行。
峡谷之内,糜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丝绸长袍,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几辆装满了石头的“货车”。
此时,他正努力维持着一个“富商”应有的镇定,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妈的,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老子就要被蚊子抬走了!”糜芳心里疯狂咒骂,脸上却还得挤出焦急赶路的表情。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峡谷两侧的山林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来了!
上百名穿着各色兽皮、手持明晃晃兵刃的悍匪,如同从地里冒出来一般,堵住了峡谷的前后两路。
为首一个独眼龙匪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糜芳,仿佛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
“哟,好大一只肥羊,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糜芳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马背上滚下去。他强忍着尿意,颤声喊道:“你……你们是什么人?我乃是徐州糜氏……”
话还没说完,那独眼龙匪首便不耐烦地一挥手。
“管你什么牛氏马氏!兄弟们,给我上!男的剁了喂狗,东西全抢了!”
悍匪们发出一阵怪叫,潮水般涌了过来。
糜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法正你个杀千刀的,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就在此时!
“当——!”
一声刺耳的铜锣声,从山顶炸响!
那声音仿佛一道惊雷,让所有悍匪的动作都为之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