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过往修习混元法,是只练基功。不问旧事……毕竟先做好自己最重要。今日来,观书体察旧事。心中感慨万千……
越了解,便越觉着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起初浊染发生时无人在意。凡人便挪挪窝,树挪死人挪活。灵染了,浊染了,便举族迁移。待个千八百年,再去看看,有时候侵染不严重,可以归乡重新繁衍生息。
但人越来越多,修士门派越来越强。自有宗门登高一呼……对妖国,对龙种宣战。打下来偌大疆土。
起初妖精和龙种也浑然不觉,无非就是陆地被占了。还有大把的海域,还有无数孤岛……
然天道宗造陆大计开启,瞬间局势不似以往。
灵土神州以霹雳电光之势扩张,高举人道大旗,瞬间与苍龙行宫达成合作。太一门高高在上,任由其发展。人越多自是越好,时运在人道一方,大势在人道一方。
太一门甚至按着金乌少昊的脑袋,硬生生把这个先天神只驯服。自此天妖只剩朱雀为尊。朱雀也就此伏于人道。
少昊的东皇太一之名,改做了太一门兽。
这,便是人道的开端……
人道修士层出不穷,却总不能搬来搬去。太一门大道宗,上清金仙不忍人道受苦。下界!立上清门!只求一个寰宇澄明,人道不受浊染威胁。
上清立道,便承命治天下浊染之患。
成仙?渡劫?何足道哉?这便是上清道祖原话。上清门人,死,也要死在浊染之地。不退一步,直到有一日上清门徒也能驯服这浊染之地,就如先辈夺来天下大势一般。
师傅归元陨落,紫晴师兄出阴神未果。是诸多人的算计……
杨暮客撩开历史的纱帘,这般问自己。造陆将成,元胎排除另一颗地核已经是大势所趋……治理浊染还有必要么?毕竟世上好地界都已经被人道占据。浊染似乎很久没落在人间了……
想一想……
纵然观星一脉差点断绝。引导一脉的紫贵还是担负起了责任,凭着左右逢源,各家洽谈,依旧在为提防浊染奔走着。浊染发生在海里,甚至远离航道之处也依旧坚持在做。
上清门落地,应该是浊染越来越少,用处无多?
不。最大的浊染,便是排出地核的那一瞬。紫乾师兄是为此事在做准备!
看懂了师兄的动作,杨暮客修行便有了动力。这些个老家伙,总是不喜欢把事情言明,痛痛快快告诉他又如何?非得要他在字里行间中,自己找到目标。
所以自以为悟通了关窍的杨暮客兴致昂扬地去前殿,非要跟这个老东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有话!就要好好说!藏着掖着不像话!
然而杨暮客才到前殿,便看见紫乾在接待兮合。
“兮合师侄,正主儿来了。但当下还不是让他会面猴拿的时候。”
“晚辈明白。晚辈告退。”
杨暮客看着紫乾,这老家伙敢直呼姓名,却喊不来分身。哼,这般有能耐,偏偏窝在前殿,把事情都分派出去。
“小师弟这般看我作甚?有事儿说……你是当下的齐平道主,是观星一脉嫡传,是我上清门长老。与我这掌门平起平坐。”
杨暮客扫了一眼兮合离去的背影,待他走远了之后才回头去看掌门师兄。
“过去我修行混元法,没去看宗门卷宗。我有错,但你们为什么不说?这些事儿有必要藏着掖着么?不就是治理浊染大业,不就是落地为了提防打开地壳的时候浊染一发不可收时候。”
“嗯。是这么个道理。瞧,我不说你不是也懂了?自然而然便懂了,我何必去说。事情就摆在那,你即便知道了也帮不上忙。甚至于现今举门上下,便是上清境禹余天的仙人都算上,还是解决不了。既然解决不了……你不过证真且远未成材……不急。”
被人骂了无用,杨暮客那叫一个窝火儿,甚么叫做他解决不了……听了何用……但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紫乾随意地走动着,让杨暮客过去坐。坐下好好谈谈。
这位掌门看着乖乖坐那的小师弟,又拿起笔勾勒起来。准的事情,便划一笔,不准的,随手打一个叉子。
“知道锦娇来的时候说那句话什么意思么?”
杨暮客依旧赌气,冷声抬头问,“什么话?”
“太素束缚元磁……”
聪明人一点就透,怪不得杨暮客心心念念总放不下。这是天道宗的旁门在跟上清门观星一脉抢夺工作,抢夺功劳。若是太素束缚元磁可用。来日治理浊染便不再需要上清门的大引导术和混元法。
“能成?”杨暮客锁眉问师兄。
“不成。此法若是能成,自不必向我等言明。”
“这……师兄的意思是我不必钻研这个,就是因为太素束缚元磁来治理浊染行不通?”
“谁知道呢?但你的功法克制灵染与浊染,何必舍近求远。若你有一日随手可平息灾祸,你再去研究也不迟。轻重缓急,为兄分得清楚。”
杨暮客被这个老神在在办公的师兄,磨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所以师兄到底要我如何举旗,喊个什么口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不要叫我老是猜来猜去。我知晓我性子莽撞,思虑不周。亦是省得犯错。”
紫乾依旧拿笔批写文书,他将画勾的文书上细细注写详细条文。嘴里随口应付小师弟,“你的齐平大道是你自己的事情。为兄说了不灵。过往齐物之辩不是没有,但口号喊得越响,下场越是不美。天道宗那次第有序在那压着,太一门的万物归一在那守着,还有一个严刑律法的教廷。谁喊齐平,谁要死。”
急头白脸的杨暮客撇嘴,索性出言相讥,“哟。小弟我有何不同?”
“有情,忘我,知行合一,与世无争……足矣。”
这些都是他杨暮客的原话……所以臊得满脸通红。这些大道理他说了,可若说做了,名不副实。
所以杨暮客没喊什么口号,只是闷头盯着师兄办公。他在等一句吩咐,但不是干等着。往嘴里扔了一颗丹丸索性打坐。
紫乾好奇地抬头瞥他一眼,继而当做不存在接着办公。
上清门落地,总要招揽人手。如其他三家巨擘,都有旁门辅佐,都有下门承担业务。当下上清门还没有这个底气。
自然不是说从零开始发展。这等运营若是从零开始,怕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杨暮客这些年走访各家。紫乾与紫贞顺手布局。
翅撩海是海中要道,已经纳入彀中。
纯阳道一地,如今已经搬迁,全然成了上清门的辖制之地,狠狠地在天道宗的地盘上砸进去一个楔子。
以至于北方稍远一些的乾清风云观,亦是紫贞制服,已经开始改修了上清门的简要功法,彻底沦为旁门一个。再有个三五百年,想必会出人才。
大能,不是战力。而是做事的人。比如紫贵,可以用引导术治理浊染,联系各家,尤其当下把水云山还有未离宫栓在一起。成为了炼制治理浊染法宝的协作者。
未离宫提供零部件,水云山炼制成品。
紫贵领着他于外海治理浊染,便是一步尝试。这些事,杨暮客尝试过,但他被蒙在鼓里,并未知其原委。
甚至于紫寿领着他前往混沌海修整地脉,也是进一步的尝试。如果混沌海在归正地脉之后,能用炼器布设大阵,那么来日解决混沌问题,足以预见。
杨暮客很关键,但他做事从来不自知。
也非是诸位师兄有意瞒他。大家都怕告诉他这些,杨暮客便走不出齐平道,继承了观星一脉的老路。那才是暴殄天物。
上清门的技术进步,使得天道宗不得不抛出旁门有太素束缚元磁这条路线。
天道宗在告知紫乾,天道宗我等不是没得选,已经有了备案。尔等莫要以为落地之后便高枕无忧,可以大肆招揽人手。若是道争开启,双方都打烂了,你上清人寡,而我备案完备。看看谁吃亏。
紫乾其人如今这般劳作。与各家签订买卖合同,交付混沌海物产。哪儿还有合道真人之境,陆地真仙的逍遥?
等他忙完已经天黑。恰逢府宽陪同真露一同回到了上清门。
掌门瞥一眼静坐的小师弟,传讯告知府宽领着真露去见兮合。有些话嘱咐给小师弟,接下来正法教一事,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交代了。
“小师弟。”
杨暮客睁眼,眼睛锃亮地看着师兄。
“为兄忙完了。最后交代你几句话。这便算说清楚了,来日也别毛毛躁躁地来问我。该是问你自己。”
“师兄只管吩咐”
紫乾呵呵一笑,“上清门不是摇摆不定,火中取栗的小角色。上清门不是首鼠两端,各方攫取利益的投机者。我等有大宏愿,我等有大责任。我等本就该成为一方巨擘,但人手有限,择徒要求天资过高。实难发展。你瞧,你今日证真已久,还是感应不到徒儿机缘。这便是因果。如今你为一方旗帜,我希望你能走得稳当……不管如何,要交好正法教。不卑不亢,不予不求。体面些……去治猴拿的病,治好了,你去一趟太一门,说明白你的齐平。这是为兄给你的一项任务。”
“师弟明白。”陪着师兄办公,他虽然定坐,却也知晓师兄一直在忙。此话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杨暮客体会了师兄的难处,自然也不会抱怨自己的难处了。携手并进,亦是齐平!
夜明星灿。杨暮客回了长老院舍,府宽到来交代一些事情。告知了真露师叔到来,与兮合住在一处。明日若是治理浊炁声响过大,还请紫明师叔提前报备,宗门好有准备。
杨暮客自是一一应下。
天明时分,杨暮客任由杨花花和碧川俩人给他梳洗打扮。然后前去登门拜访。
正巧真露也准备前去拜会紫乾。
俩人碰面相视一笑。
“师弟参见真露师兄。”
“好师弟不必多礼,贵门掌门日理万机,我早去早回,说完了也不耽误师兄办公。你去里面吧,兮合已经等候多时,怕是才出定不久。”
“小弟这便过去,真露师兄慢走。”
庭院里植被茂盛,景色宜人,金碧辉煌,奢华至极,该是叫一个花开富贵。招待客人上清门拿来的都是最好的,俗么?俗!但有礼。
杨暮客登兮合的门,那人赶忙讪笑着迎他,“晚辈参见紫明师叔。”
“跟我客气作甚。人呢?”
“在布袋里头,这便放出来?”
“放他出来,外头已经布设了大阵。否则妖邪来了我上清门就得被雷劈死。”
兮合笑呵呵地点头。
真露来此,将兮合的任务揽过一部分,先去与紫乾商量,然后再让兮合亲手将礼品送上。疗愈九幽囚徒病症,这也算是一桩送礼的理由。所以现在反而变成了薄礼。赔礼道歉的意味没那么严重了。
但真露要谈的事情,却严重至极。
“紫乾师兄。我正法教如今实在分不出人手去缉拿真湘此妖邪。”
“正法教还能缺人手,这倒是稀奇事儿了?”
真露不接话茬,“真湘此人万万不能与邪修阵线合流,更不能落在天道宗和太一门的手里。”
“此时何关我上清门?真湘师弟叛逃,与你当初别无二致。上清门管不到。”
真露呵呵一笑,“的确如此,正法教叛出真人实乃常事。如太一门徒叛出一样如常……”
话至于此,真露还特意笑呵呵地看向紫乾师兄,继而再说,“但太一门叛徒会建立正道宗门,我正法教怕有人建立邪道宗门。我孤身一人,纠偏成功。真湘此人,难保不会搅弄风云。请上清仙剑出手,杀他一回,亡魂送往正法教,我等收入魂狱之后,自然会为上清门庆功。”
紫乾叹息一声,“紫贞师弟奔波劳累,还未归。不知真露师弟能等多久?他与紫箓不日便要回归。路途遥远,我也好告知紫箓他的旧友已经到来。”
真露见紫乾不应,也不知如何开口。请来仙剑干预教中事务,她其实一直存疑。这般让外人干预内部事务,当真能是好事儿?岂非证明正法教力有不逮?
“我那小弟给猴拿治病,怕也非是一日之功。师弟等一等也好,不急。”
“嗯。”真露只能这般答应。
杨暮客看见猴拿,可不敢直呼其名。
“犹前辈,别来无恙。”
“快快给我祛浊,延寿出了差错,招惹了太多浊炁。有些分神已经魂飞魄散,再被浊染下去,老夫当真要入邪了。待我替换一遭,将真身换来!”
嗡地一声,上清门大阵启动,顿时风云变幻。天下至邪之物降临世间,上清金仙眼中利光一闪,注视凡间,盯着猴拿的一举一动。而猴拿缩着脖子蹲在地上。
“小子……看我笑话了吧。”
杨暮客看着那浊炁朦胧,煞气外溢的猴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