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海渊,乃是两极元磁归墟之处,自然不同。
乙讼已经潜入深海二十里,渊中水寒无光。再往下,几近强磁强压形成了海渊冰层。
俩人当下水中行路,如履平地,好似水压不存,元磁不扰。紫游侧头看向他,“你这老儿,潜到如此深处,吃甚,用甚?”
“才逃两年而已。若知晓老夫当年可是躲避太一门追缉,一躲便是数百年……当年出水透气,饿得只剩一张皮。所过之境,一概吃光。至于当下……喏,此物拿去充饥。老夫寿数无疆,多亏了此物。”
说着这老儿拿出一颗明光闪闪的蟠桃,顿时照亮了整个海渊。
紫游结果先是嗅嗅,“好东西,好东西。一颗便是许多亡魂……道友果真懂吃,会吃。”
说罢紫游把那桃儿放在嘴边一吸,蟠桃化作一股灵烟顺着口鼻直奔五脏六腑。紫游被囚在九幽当中,哪儿有甚么肉身。这五脏六腑,本就是各种冤魂灵性幻化。一声声哭嚎在他腹中响起。
他拍拍肚皮,“好好好。这一颗,便抵个半饱……可是要回头给那紫贞小儿一家伙?他追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我趁机偷袭上清地仙郎君,他们已少一人,若再来一次。甭管剩下哪个,都是你我二人腹中餐。”
乙讼呵呵一笑,“一回做得,二回便做不得了。紫贞此时已经哀兵。一怒之下,恐怕你我都接不来一剑。”
“当真可惜……我一人恐斗不过他二人。但这般逃,可是有出路?”
“没有。”乙讼潇洒地继续往前走,他们好似在转圈子,不远处有一座海崖,海底的乱流在此处强烈。他们已经不知第几次路过此地。
“就这么一直躲着?”
乙讼言简意赅,“对。”
“他们若不走呢?”
“不走就一同入邪,不走就要舍了肉身。不走……上清门的执剑长老被拴在此处……”
“妙!”紫游当真服气。
而紫贞真人此时只能停在十八里的深度……这已经是个极数。肉身承压的极数,再往下一毫,他便要肉身崩解,化虚都无用。
肉身重要么?肉身便是人的象征。没了肉身,那便是鬼,是妖,是神。但不是人,仙人,仙人,前提得是个人。
若有人问,把肉身修成奇形怪状了怎么办?用法宝替换了器官行不行?
不行!
没了人样,便是邪修。与道心有关,更与肉身有关。
祥仁郎君在紫贞身旁劝诫,“此番把乙讼逼入深渊。天道宗和正法教之事他再也无法插手。你已经大胜,不必执着。”
紫贞慢慢侧头,眼中神光渐渐收束,两里距离,他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两个人在兜圈子。师祖所言的确有理,但上清门山门已然落地……天道宗,正法教,太一门都做不成的事情。他上清门该试一试。
“师祖。徒儿还能受住,不必忧心。紫乾师兄支援的乾清之炁足够我用很久,诸位师弟的心意我也全然知晓。紫箓已经在路上。待他到来,我等便能再建三才阵法。”
两位地仙,一位真人。先前便是以天地人之阵将两个邪修打的满地找牙。紫游熟悉上清路数,算计良久。看出来新成地仙的归藏便是这三者软肋,偷袭一举成功。破了阵势,方有乙讼下潜的空间。
否则还真就让这三位上清大能把事情办成了。乙讼不吝蟠桃,原因便是在此。
以紫贞为中心,半个海域几乎如一口倒扣下来的金釜。各个节点灵光闪闪,有一把小剑存留,编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
深海的诡异物种游过来,这等怪物既不是妖,也不是邪祟。乃是赤道元磁之下催生的特异生命。迷蒙无知,碰见那剑光,瞬间化作虚无。
非是乙讼不能远走,而是他们逃不出倒扣金釜的范围。遂于此兜圈子实乃无奈之举。
紫箓拿着紫乾交付的补给,指尖一道符篆金光闪闪。正是那道百无禁忌的符篆。
横冲直撞,沿着元胎的海面弧线化作一道流光。
他所过之处,雷声隆隆,灵炁溃散。任何阻拦在他面前的各家划分地域的阵法瞬间崩毁。
抵达赤道,这火流星扑入海域,砸开滔天巨浪,直奔海渊而去。
本来聚集于此望风的小妖小鬼瞬间被气化蒸发,一座海岛从松散的陆地上彻底剥离,轰隆隆地倒向巨大的瀑布。
碎石簌簌落下,紫箓一手提着百无禁忌的符箓,一手又开始画另外一张符箓。
八卦兑位之处,元磁尽数收拢,留出下潜的空间。
轰隆!彻底砸入海底。
咕噜噜,紫箓一身金光闪闪往下沉。
“紫箓师弟,天地人三才之位,当下我则为人位,替换归藏师叔的方位。你守乾元所在,镇物已经布设好了,当心紫游偷袭。”
“明白。”
紫箓二话不说,心生感应,直奔紫贞所留乾元天位的持剑所在。
一柄法剑明光万丈,周围横躺着无处过来凑热闹的邪祟尸体。
待紫箓抵达,高举手中的百无禁忌符箓,海中光景瞬间变幻,好似倒映的晴天。万里无云,符箓照耀之下,那些妖邪尸体皆是化作飞灰。
咻!
宝剑向下沉去。
“祥仁师祖,请您归于地位。三才大阵重新来过!让乙讼和那叛徒见识见识,当今上清门的威风!”
“好!”
地仙祥仁郎君当仁不让,周身运转仙灵之气,一道圆环自他而成,将那金釜重新覆盖,继续向下沉去。
乙讼抬头看看重新下降的金釜,本来以为被圈禁在此,不叫那法剑斩着就算了。没想到驰援这般快……他无奈叹息,“这上清门……还真是一头倔驴。已经把本仙消耗到要用蟠桃充饥了,非要打光了本仙所有依仗才甘心?”
紫游嗤笑一声,“早就说该去宰了那紫贞小儿。当下援兵已到,地仙大人要如何再逃?”
“逃?”乙讼摇摇头,“我在家呢,他们要打得下来……”
宝剑落入紫贞手中,他阳神出窍,法天象地。深海中巨人手持巨剑,引导术运转变化。长剑劈波斩浪,水流顿时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腔,爆鸣在海中传播。地动山摇。
海中强磁此时被引导术牵引,一同加入剑招当中。万千丝线化为一缕,呲呲声中……水,石头,小如芥子的,在剑光下尽数被劈砍成了太素之态。继而更因元磁干扰,退化成太始之光。
大引导术下,一剑无回的气势,落入深渊。
乙讼抬头怔怔看着三才大阵。
抬手一挥,将一颗宝丹丢出。那颗宝丹顿时化作一方世界。里面车水马龙,活着许多怡然自得的凡人。白色剑光照亮这方世界的天地,此后寂静无声,万物气化。
“这是什么剑?”
“启禀乙讼师祖!此剑名为上清引导,寰宇澄明。”
“你修成寰宇澄明的法剑了?”乙讼看着剑光朝着自己落下来,但眼中更多是好奇。
“代代先辈前赴后继,何须晚辈逞能!我上清宝剑早已无敌天下。若有一日天下不宁,便是我上清门出山,以剑平天下!以清化恶浊!”
“好好好!”紫游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小辈儿当真厉害。”
但剑光逼近二十里深海便再难寸进,似有一座金色闸门落下,欲将两个邪修砸成齑粉。但乙讼丢出去丹药显然作用显着,这道闸门落下的速度十分慢……
慢得能看见自身的邪煞之气被剑光驱散……无尽的痛楚折磨着两个邪修。
紫贞一剑落下,气力已尽。阳神法相顿时弱了一分……
乙讼撇嘴一笑,“瞧。我等主场,就算他们法力再强,法宝再灵,也无济于事。他力气已尽,不若你这老祖出去清理门户?”
紫游眯眯笑,“再给一个桃儿。”
“喏。拿去。”
紫游得了桃儿,脚踏癸水,竟然一股水流化作浪花将他送上去。乙讼手中捻诀,似是准备从旁策应。
紫贞瞧见此景,冷笑一声,再次全力运转周天,道道气浪排海造出一个巨大空腔,空腔之中灵炁浓郁,元磁强烈。他以引导术将此地造就成地利所在。
紫游自然也会引导术,周身血色浓雾激荡,与紫贞所用引导术合一。
“乖乖徒孙,拿命来吧……”
恰时紫箓法天象地,立于乾元之位,抛出手中的百无禁忌符箓。
“上清门门主有令,门中叛逆不服管教,自九幽窜逃于外。杀无赦!”
百无禁忌符箓直直追着紫游而去。
本来要偷袭紫贞的紫游余光一瞥,心道得赶紧宰了这持剑的小儿。便冲得更快。岂料那小儿不管不顾,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身紫金道袍的样子可真熟悉。头戴玉冠,眉清目秀,也是蓄须两撇一缕,似是个清雅文士。
可那一双眼睛,不管不顾只有一个劲头儿……像极了……像极了他当年的师兄。一意孤行的蠢货!
“认得紫涛么?那是一个秃头,四十好几入道,脑袋上都没几根毛儿……死在我手里,执剑长老,我杀了不止一个……”
紫贞只是运转剑光,脚踩禹步周身气旋华彩。剑光不停长长长,渊深之处亮亮亮!越来越亮……
“乙讼!我先挡住剑光,你在旁偷袭那小儿,定然叫他有来无回……乙讼!?……”
剑光一瞬刺破了紫游的血煞雾气,直奔逃之夭夭的乙讼而去。
那乙讼在海渊当中乘云驾雾,浑身上下飘荡着仙灵之气,只是吃了其他地仙,他才能得着一些别家的仙气。可谓是用一点儿少一点儿,这一回乙讼拼命了,拼命逃命呢。
剑光斩下乙讼一条腿,他便又长出来一条,哈哈大笑着又往下潜了一分。浑身上下好似破碎的瓷器,充满了裂缝,模样都被压变形,往外漏着积累多年的寿命。
然而就是下潜这么一点点,顺着金釜的边缘滑走了。
“笨。总想两全……但你只能杀一个……紫贞,咱们有缘再见。”乙讼就这般弃了一身寿数,诸多法宝堂而皇之地逃了。
紫游被剑光刺穿胸腹,那符箓啪叽一下贴在他的额头。他吃过的人尽数飞出来,嚎啕着……
“紫游你个畜生!”
“紫游你定然不得好死!”
“紫游你有没有心!”
紫游被定在那,一动不动。他的思绪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他是谁?他被紫游杀了吗?该死的紫游,这个畜生竟然变成了邪修。
紫贞垂眸去看,“耗时两年,本真人在此欲铲除邪祟,还世间清平。但功亏一篑,错失斩杀邪仙之机。紫游,当今的法剑,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看剑。”
说罢紫贞终于放轻松,一心一意地运转上清仙剑。
“天地无极,乾清有令,诛邪!”
一道剑光再次从深海落下,将紫游从头到脚劈成两片。
卯刑!
世上再没紫游其人,他吞下的灵性,他自己,都在这一剑当中因果消散。
然而一道邪光来至,乌黑如墨,在深海中根本不起眼。
紫箓眼尖,提起指尖便射出一道灵光。
嘭地一声,深海翻腾。
“适才相戏耳!老夫去也……”
“哼。”紫贞冷冷地看向乙讼再次逃走的方向。
他们彼此掣肘,彼此牵累是真的。谁先动,可能得了先机,也可能露了破绽。所以形成拉锯是真的,谁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动起来便电光石火,一往无前。紫箓驰援,最为关键。
紫乾得知紫游被斩,给正法教传递消息。
当年九幽泄漏,魂狱出逃的邪修已经被上清门清理门户,正法教日后无需挂碍。
这啪地一个大耳光直接抽在了魂狱司脸上,顿时正法教诸人面色铁青。
魂狱司多年追缉外逃邪祟,竟然还是被人捷足先登。若非那几个畜生出逃,若非九幽那些真人懈怠!可恨,可恶!魂狱司司主找到兮合。
魂狱当中兮合正在看守大门,忽然师傅穿梭九幽来此。
“去,给上清门赔礼去!他们灵山福地才与地脉驳接,想来需要些许宝材。你去送去。”
“这……徒儿分不开身。”
“老夫给你守着,你去!你让我这张老脸放哪?我亲自去给那些师弟磕头道歉吗?”
“好。徒儿去。”
兮合就这般被师傅赶出了魂狱大门。
里面一群妖邪嘎嘎嘎大笑着,猴拿眼珠一转,盯着兮合。哟呵,这不就机会来临了?那爬在雪原上的猴子疯狂奔跑,准备截住兮合,好好商量一番。
此时上清门里,杨暮客依旧在琢磨太素裹元磁一事。让几个师侄去给他准备准备一些太素造物,他该是实验一番。
紫乾黑着脸指着他的鼻子骂,“让你修行,你却玩物丧志。专人专业,人家的活计你想抢来怎地?金瓯是一日完成的?世间疆土的金瓯是每个人都尽职尽责方有今日,你紫明!你杨暮客!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修混元法!治理浊染!”
“是是是,师兄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