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猴若是想去寻杨暮客,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它有自己的本领,沿着元磁强烈有序的地方走,走在生命痕迹稀少之地。
双核元磁互相抵消的薄弱之处,被人间尽数占了。若瞧叠加之处,冰封万古,寂静无痕。
元胎从天外去看,是一个蓝白相间,偶有炫光的一个大球儿。
猴拿便是走在这些炫光之间。
元胎绕大日而行,双核环抱相斥,与大日牵连磁性递归。这种规律,只有它这种善于在环境恶劣中逃命之辈,方能了解。而且它便是告诉别人,别人也不懂。只可意会,没法言传。
这条路是苦是甜,唯他自知。
那老道才走进去,寒霜在脸上绽开,整个人被元磁撕扯着往地上趴……它只能爬,爬的飞快。
这条危险的路没人走,但安全的路尽是正道修士在守卫。
邪修遍地开花的计策起初十分有效,让诸多宗门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但防线一旦建立,只要有邪修冒头便迅速压下去。
海航一路,本来随船的证真修士变作了真人随行,还有大队人马来回巡视。
宗门调走真人,的确内部空虚。但天道宗指挥之下,彼此相互照应,天冬门便是前车之鉴。可谓是一方有难八方驰援。
胜,一直胜。
但天道宗诸人却愁眉苦脸。有多少家底儿也不能一直这般耗下去。
继而便让外出的真人回归些……如此一来下放的丹药与耗材便少发一些。邪修再也没在人间弄过惨剧,偷偷摸摸窃取生魂免不了,只能交给正法教慢慢追。
青灵门这豢养灵兽的宗门因此得了好处。
南罗国变作了建设海防的前沿阵地,门中客卿还能为前线退下来的修士诊病。一时间喧闹沸扬。倘若是个大门户,也没人敢这般,一个不起眼豢养灵兽的宗门,人多了,他们管不来,也不想管。
何况那门主来了一句,“这是好事儿啊……”
当真是好事儿,青灵门何尝这般热闹过。便是上清门紫明上人访道,锦旬真人随之而来。那两百年前的大醮,也只有周边数位真人到访。
他们青灵门盼着有一日能真热闹起来,这假热闹,就权当他是真热闹了。
一个定海宗的弟子登岸,这一船,是从翅撩海来,欲望济灵寒川去。
陆桥那条航线太窄了,太偏了。若平日里走那儿,能节省些时日,但如今节省不得。大路才安全,才有真人相互照料。
一位真人被海中的妖怪打伤了心脉。到了青灵门修养一段时日,给几石灵谷,给些珍宝。青灵门热烈欢迎,将他安排在了杨暮客曾经住过的院落。
当归子如今成了真人,过来给这位真人诊病。
俩人静室当中对坐,当归子的手指搭在永联真人的手腕上。法力谨慎地顺着经脉游走。
当归子不敢在少阴经游走,尤其是肾经。定海宗修坎水,岂能叫人摸透自家法力运行。走在肝经里,一路到了心脉。
“永联兄长,怕是要先搭一条桥。用青灵门的灵兽心脉暂且替换一番。来日你修养好了,这一条心桥便能自己炼化。”
永联面色发乌,嘴唇发紫。眼睛一眯,“你要贫道身体里装上一节畜牲的心脉?”
“调养非是一日之功,兄长在外劳身劳神,怕是没有机会好好修养。若强行运功,经脉难堪负累。小弟只能如此建议……”
永联闷不吭声,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才抬头。道,“什么妖怪的?”
“牛。木生丑牛。可堪负累。”
“可是夔牛血脉?”
当归子摇摇头,“那等稀罕物青灵门怎地会有……只是青兕一头。却也养了数百年了。前几年化形成了,挑出来心脉,他也还能活。毕竟是木生丑牛,生机强烈,天赋异禀。”
永联听后心中一万个不满,却还是老老实实问,“价值几何?”
“您还是与长恩真人细细商量,鄙人不好做主。”
永联做了决定,不拖泥带水道,“要快!你去把长恩请来……”
“请兄长稍候。”
长隆抱着一只大耗子来到了客村居。
这处村子,便是化形灵兽住的地场。里面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研磨石料,将灵玉碾成齑粉,好入药来用。
长隆真人手中的大耗子开口说话,“牛扩,外面有一位陆地神仙要借你心脉一用。”
牛扩抬头看他,“这么快就要把某家宰了吃肉了?”
“只是借心脉。你生机强烈,不久便会自愈……”
牛扩放下手中的碾子,当啷一声落在石臼里,“来日若是要取胆也早言语一声,我要把另一个胃上也挂好肝胆……”
那雄壮汉子就这般跟着长隆走了。
这个牛扩,与当年杨暮客遇见的牛扩是同一个妖精。就是那个净宗的守山灵兽,却又不是同一个妖精……
说来有点儿绕。因它替生成了青灵门的灵兽,换来了一副好皮囊。保下了过往的灵性与记忆。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买命的交易……
什么交易,按下不表。诸位看官猜得到否……?
当年净宗余孽,都找到了好去处。
牛扩本来是随着正法教大能得了前程。
虞双听了紫明上人的意见,去了扶礼观,等着净宗虚莲大君的消息。而后送去贾小楼麾下。
李甘,那只老鬼。他到底跟着谁走了,无声无息。但当年李甘是与猴拿有过协作的。去捞杨暮客吐出来的鬼身金肺!
当年骑在猴拿背上的那个分魂,和前往翅撩海海渊镇压九幽的真身……都杳无音信。这人,下落不明。
荒山里封印的几个妖精,如今也就只有牛扩这个妖精下场不美。他躲在一个小门里忍辱偷生。
牛扩躺在一张石床上,被人开肠破肚,被人挖心取脉。没什么血渍呼啦的场面,干干净净。当归子一手好医术,截断了心脉血流,灵炁运行。
用玉匣子装好了心脉,急匆匆去往永联真人的居所。
给这位真人开刀,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这位真人身上挂着上清门的敕令,正法教的敕令。天道宗还有意要重新拉拢……如今海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定海宗的名声一日比一日见长。锦旬真人的弟子至秋曾去到访,问定海宗是否有意愿重新将宗门搬回陆地。
新商州,大把地方可用。
定海宗若是胆子大,此时去新商州,定然会得了千金买马骨的待遇。想来不能比玄心正宗差了太多……
但定海宗不敢……从天道宗治下叛出来,认了正法教当祖宗,认了上清门紫明当爷爷……若再判回去,这海航还怎么走?那紫明治理浊染居功至伟,他一句话,不知多少人上来要为难他们。定海宗不敢,永旭真人只能笑着送别至秋……送别了一段大好前程。
所以永联这个宗门的顶梁柱都派出来了。
响应天道宗的号召义不容辞,且辅助正法教铲除邪祟更是尽职尽守。
永联,拼死拼活为了天道宗的大业,为了正法教的律法。他责无旁贷,他无路可退。
对这样的功臣,当归子不得不谨慎。必须亦是全力以赴。
永联笑着看看来人,他嘴唇已经紫得发黑,拖久了想来定然会留下病根。
当归子动手之前先与永联相聊,说些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事情,转移永联的注意力。
“真人做好入定的准备就言语一声,您受累了。紫明上人开海航之路,功在千秋。您守住了此路,亦是功德无量!贫道敬佩您的为人……”
“说这好听的作甚。唉。老夫命苦。当年我们门中被邪祟袭扰,丢了门中至宝,若非紫明与兮合二位上人,都不知如何收场。紫明上人的功绩,晚辈不敢给他抹黑一点儿……守住这条路,便是你治不好也值了。”
永联真人将返虚法相收入灵台,一身法力几乎凝固。血液流动慢的像是粘稠的漆。
“永联兄长,您与门主商议好了代价没?”
“深海癸水一份,代他们与天道宗传话一声……”
“原来如此,看来门主大人还是高瞻远瞩……”
说话间,永联陷入了观想当中,他默默听着波涛声,看着无穷无尽的大海,永不被征服……尽头是人力难以企及的元磁坚冰。
精舍中当归子摆出一棵灵树植株……有点儿似是月桂元灵木的样子。这是一根人工培育的枝丫,效用有限却也足够。
整座精舍当中生机盎然,当归子用一柄小刀沿着永联的肌肤切开胸腹。
真人的腔子,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心脏静止不动,红红绿绿的。永联是命修,是炼虚合道的路径,并非是阳神。但腔子里也没一个圆球儿。
所以重要事情该是再说一遍,金丹,是窍穴,是中枢,是能绽放光芒的一个经脉节点。而不是一个丹丸子。精气神归于一处,攒簇五行,龙虎交媾。是神思的显照。当人神识遁于灵台,不再搬运周天,金丹窍穴自然隐匿不见。
杨暮客被吓丢过一次阴神,金丹找不见了就是这个道理。
没了法力守护,当归子指尖灵炁变作丝线,缠绕在被妖精打伤的心脉上。当归子现了原形,变成一个大蜘蛛开始用法力编织丝网。这头白玉蜘蛛垂线吊在屋中,攀爬在蛛网之上上下翻腾。
一条条网络尝试着与永联的生机联结。
伸出一条带着利爪的毛腿,爪尖上还戳着一颗珠子,不停在永联的胸口滚动。
它的这颗珠子,是有形的。是内丹。内丹法,丹走全身。乃身为鼎炉,精气神为大药,吞药成仙。
这是妖精炼就一炁,自此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碧绿的丹丸找出来永联的伤患之处。化作一丝丝锐气,切开一条小口,嘭地一声,一旁的玉匣子打开,一条金线飞出来,钻到了那条小口子里面,然后在心脉上慢慢爬,渐渐这条心脉失去了灵性守护,开始变得有些发黑,血液虽然通畅,但是法力在此已经拥堵,而且拥堵了很久很久……该是有百来日。
当归子不由得一叹,这永联兄长当真能忍。堵成了这样,周天运转不畅,竟然还护得大船一路平安。
屋中一条条丝线在其余的毛腿指挥下在永联的心脉上编成了一根管子,护住了心脉和那条驳接的心桥。
只要永联真人不全力施法,有了这条心桥周天自此可搬运流畅。这个限度,还是要在永联兄长醒来之后说明为妙。
青灵门有一条狼江,狼江里飘着一个竹筏,竹筏上坐着一个老头。是那头鲸鱼老妖,是船师。他亲自过来守护永联真人。
若是永联出了意外,它便要一口将青灵门吞个干净。反正它自是再活不得了。
真露尊者乘云而去,庆云留下一行尾迹供人瞻仰。
永联真人在青灵门修养的该是有十五日,然后坐着筏子离去。永联和船师路过水主敖昇的家,老龙大门紧闭,老老实实。
他,毕竟就是跟着至今打配合的那个。这些年他做的腌臜事儿天道宗不曾过问,他却要尽力弥补,这些来来往往的大能,他是一个都不敢招惹了。生怕自己屁股下面的盖子也被掀开。
他的媳妇,那条白蛟骂骂咧咧,敖昇也不敢言声倒反天罡。阴司欠下的那些香火,有一半是他们龙宫还上的。妙妙剑阁那处倒了,只能指望这条白蛟,她的嫁妆如今都要赔进去了。
苦一苦白蛟家中的那些水师神。少吃些人,多做些事。
杨暮客在朱雀行宫住了该是有一年,头疼脑热的毛病终究是好了。
他去小楼屋中点卯,这位金鹏祭酒竟然不在。
是正法教的真露向朱雀行宫借兵,把金鹏祭酒调走了,铲除深海虾邪。
玉香和虞双都被带走了,只留下巧缘一个看大门。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贫道这就走了。你在这朱雀行宫好好修行……”
“奴儿定然不负道爷厚望。”
但杨暮客走着走着忽然吃过味儿来,若借兵,借杀伐之气,不是该向白虎行宫借兵么?真露师兄来找贾小楼作甚?除非与赤道相关,与古神相关,与天妖相关。
刚出绿洲,紫贵已经在等着他。
“与我归山,你且在山中沉淀沉淀……外界的事情你不准出去插手。”
“什么?!”
紫贵一把抓住杨暮客的后颈,带着杨花花化作流光直奔御龙山而去。
猴拿看着紫贵抓耳挠腮,咬牙跺脚。但天兵已经追来,噗地一声它化作云雾,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