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和tina在圈内如今已经是叫得上名号的妆造师,但几年前她们还只是从外地来沪市闯荡的小化妆师,住在地下室,吃泡面,背着化妆箱跑剧组,被副导演呼来喝去。
转折点是热芭前经纪人潼楠的一个电话。
潼楠当时正在帮热芭物色新的妆造团队,看了几十份简历都不满意,偶然在朋友推荐下看到了小敏和tina的作品集。
照片拍得粗糙,但妆面干净,眼妆尤其出彩,有一种老派好莱坞的精致感。
潼楠约她们见了一面,聊了半小时,当场拍板,“下周跟我们去巴黎。”
没有试妆。
那是热芭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造型师和化妆师就在这样草率的情况下定下了。
红毯上,她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妆容复刻奥黛丽·赫本在《蒂凡尼的早餐》中的经典造型,但做了更适合东方人轮廓的调整——眉峰柔和,眼线上挑,唇色饱满却不张扬。
这套妆造一夜之间刷爆国内外社交媒体,被多家时尚杂志评为“年度最佳红毯造型”。
小敏和tina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报道中,不是“化妆师”,而是“幕后功臣”。
从那以后她们的邀约不断,身价水涨船高,但每年热芭最重要的活动,她们从不假手于人。
所以热芭与她们也可以说是彼此成就。
下午三点,保姆车在月亮湾商务酒店的大门前停稳。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热芭压了压帽檐戴着口罩快步走进电梯,优优跟在后面,小影小黎推着行李箱最后进来。
顶层的总统套房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
这间套房占据了整个楼层,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东方明珠塔在暮色中亮起灯光,像一根缀满宝石的柱子。客厅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了。
沙发上坐着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并排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杯没怎么动过的茶。
她们看到热芭走进来,条件反射般站起来。
热芭快步走过去,先抱了抱左边的那个。
“敏姐,tina姐好久不见!”
小敏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有些紧,“芭姐,好久不见。”
tina站在旁边,嘴角翘着,但眼皮垂着,目光落在热芭的肩膀上,没有看她。
热芭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已经被房间另一边走过来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整个人利落又优雅。
她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霓虹灯还亮。“芭姐!好久不见!”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热芭也张开双臂,两人抱在一起。
热芭笑着说,“小童,你怎么亲自来了?”
小童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你的礼服,我当然要亲自送来。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热芭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小童也是葛叶的妹妹。
当然不是亲妹妹,而是从小一起在彩虹园长大的、没有血缘但比血缘更亲的妹妹。
她学服装设计,毕业后创立了自己的品牌“云裳”,从一个小作坊做起,如今已经是国内高定礼服领域的知名品牌。
热芭近几年穿的高定礼服,一多半出自她的设计,也让云裳的影响力更上一层楼。
小童以前来送礼服从来不多说话,客气得像对待普通客户。
但今天不一样。
她拉着热芭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亲昵,“以前都不敢表现得太热情,怕吓到芭姐你。现在好了,都是一家人了,我也不用压抑自己了。”
热芭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脸微微泛红,但心里暖暖的。
小童又转过身,冲站在门口的小影小黎挥手,“你们俩,愣着干嘛?”
小影和小黎笑着走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学了护理,一个学了传媒,一个学了服装设计。
后来小影小黎成了热芭的助理,小童成了“云裳”的设计师和创始人。
路不同,但都走向了一个方向。
小敏和tina在旁边看着几人热情的打招呼聊天,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参与她们。
几人聊了几句,在优优得提醒下才记起来还有正事。
热芭在化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小敏和tina,语气轻快的说,“来吧,今晚又要麻烦你们了。”
小敏和tina对视一眼,tina深吸一口气,放下眉笔,似乎想说什么。
小敏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tina看着小敏的眼睛,抿了抿嘴,没有说什么。
她重新拿起眉笔,开始为热芭上妆。
上妆的过程安静得有些异常。
往常她们会边工作边聊天,聊圈内八卦,聊新出的化妆品,聊最近追的剧。
今天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化妆刷碰在脸上的细微声响。
热芭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小敏和tina。
“你们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
小敏的手顿了一下。
tina低下头。
热芭转过身看着她们,“你们是出什么事了吗?有没有我可以帮你们的?”
话落,屋内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
小敏握着那支用了一半的眉笔,指节微微泛白。
tina站在旁边,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热芭从镜子里看着她们,等了好一会儿,小敏才开口,“芭姐,我们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行程太忙了,没怎么休息好。身体有点跟不上。”
tina跟着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对,就是累的。没事。”
热芭见两人不想说,便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不想说就不说,等想说了自然会说。
她只是语重心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们啊,别趁着年轻不把身体当回事。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觉得年轻嘛,扛一扛就过去了。现在呢?每天两碗中药,那味道——yue——”
她说着眉头皱成一团,整张脸都挤在一起,伸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干呕动作,“你们是不知道,那玩意儿又苦又涩,喝完舌头都不会转弯了。”
她捂着胸口,表情痛苦得像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小影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热芭瞪她一眼:“笑什么?你喝过中药吗?”
小影赶紧摇头,把笑憋了回去,但肩膀还在抖。
热芭又转过身,对着小敏和tina,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你们可得注意身体,别到时候跟我一样,天天灌药。我告诉你们,那个味道,真的不是人能忍受的。又苦又涩,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怪味——”
她说着说着又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这回比刚才更夸张,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小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影也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得直抖。
小敏和tina也被逗笑了,嘴角咧了咧,那笑意虽然还有些勉强,但总算冲淡了刚才的凝重。
热芭从镜子里看到她们笑了,也跟着笑了。她不知道她们在愁什么,但笑了就好。
笑一笑,事情总会过去的。
“行,你们记住就行。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等垮了再后悔。”热芭叮嘱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但眼底有一层认真。
这时,小童推着一个移动衣架走过来,打断了这场关于养生的对话。
衣架是银色的,上面挂了五六件礼服,每一件都用防尘袋罩着,像等待被拆封的礼物。
小童把衣架推到客厅中央,打开防尘袋的拉链,一件一件地展示。
“第一套,荧荧之光。”她说着把防尘袋掀开,裙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热芭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件礼裙的灵感源于“星光与月光的共舞”。我希望你走红毯时,裙摆能折射出银河般的细碎光芒——所以我在象牙白丝缎基底上,手工缝制了数千片微闪的星芒亮片和水晶钉珠。它们会随着你的步伐若隐若现,就像星光洒在流动的绸缎上。
这件礼服的上半身我设计的是U形领口,它恰好露出你优美的锁骨,又不会过于暴露,保留一分优雅的克制。
后腰处我做了深V露背,但我们用透明网纱与细密钉珠来勾勒背部轮廓——远看是纯粹的肌肤裸露,近看则能发现星河沿着脊椎流淌而下。
这也是我特意为你设计的“背影杀”。
同时,为了让裙摆拥有空气感,我在内衬用了三层渐变硬纱,最里层是垂坠的弹力缎保证你不易绊倒,中间是蓬松的欧根纱,最外层才是点缀星芒的主纱。
这样你走动时,裙摆会像涟漪一样轻轻荡开,但坐下或转身时又足够服帖,不会臃肿。
还有这个珍珠闪钻头饰,其实它是礼裙的延伸。
我让工坊用同样的小珍珠和星形锆石做成细链,让它半垂在发丝间。
它不是独立的皇冠,而是肩颈线条向上生长出来的星光——当你侧头说话或微微颔首时,它会自然摇晃,与裙身上的光芒遥相呼应。”
小童一套专业的介绍下来。
热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好看,喜欢,好想要。
还不等她反应,小童又走到了第二套礼服前,掀开防尘袋。
“第二件,海洋之心。”
宝蓝色的丝绒长裙,鱼尾剪裁,领口镶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照,像波光粼粼的海面。
“第三件,暗夜女王。”
黑色的缎面礼服,露背设计,腰侧有一条银色的蛇骨链,野性又优雅。
“第四件,花仙子。”
淡绿色的薄纱裙,层层叠叠,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藤蔓状腰带,点缀着几朵绢花。
“第五件,精灵少女。”银白色的短裙,裙摆不规则,像被风吹散的云。
介绍完毕,小童一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热芭,“芭姐,来,选出你心中的最爱吧!”
热芭站在衣架前,一时有些恍惚。
以前选礼服,是由经纪人决定的——潼楠会从品牌送来的礼服中挑出几件,告诉她“这件可以,这件不行,这件太暴露,这件颜色不适合你”。
她只需要点头,不需要选择。
不是她不想选,而是没权利。
那时候她穿什么是品牌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是团队说了算。
现在潼楠已经不在了,优优不会替她做主,选择权终于交到了她手上。
热芭收回心神,目光在五件礼服之间来回跳跃,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纯白色的荧荧之光,浪漫得像童话里的插图。
宝蓝色的海洋之心,高贵得像深海的宝藏。
黑色的暗夜女王,冷艳得像月光下的城堡。
淡绿色的花仙子,清新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银白色的精灵少女,灵动得像林间的小鹿。
五件礼服一字排开,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特的灵魂。
她哪一件都想穿,哪一件都舍不得放下。
她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构思好了每一件礼服搭配什么发型、什么妆容、什么珠宝,越想越兴奋,像个小孩走进了糖果店。
“我都想穿。”她自言自语,然后眼睛一亮,转头看着小童,“我都穿一遍,你们投票。哪件票多就穿哪件。”
屋内几人纷纷表示同意,小敏和tina也点了点头。
这才是民主的办法,谁说了都不算,群众的眼光最雪亮。
热芭兴冲冲地从衣架上取下荧荧之光,抱着进了衣帽间,拉上帘子。
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是拉链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拉链被拉上去又滑下来,反复了好几次。
“芭姐,好了吗?”小童在外面问。
热芭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快了快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帘子被掀开一角,热芭探出头,脸有些红,“小童,你进来帮我拉一下拉链,我够不着。”
小童走进去,帘子重新拉上。
片刻后,帘子里传来小童疑惑的声音:“咦?怎么拉不上?”
然后是热芭的声音,“用力一点。”
小童说,“在用力的。”
又是拉链被拉上去又滑下来的声音,反复了好几次。
小童的声音变得更疑惑了:“怎么会这样?衣服是按你的尺寸定制的,腰围应该刚刚好啊。”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难道是我记错了尺寸?”
热芭没说话,帘子外面的小影和小黎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说话。
小童从帘子后面探出头,冲外面喊,“影,你把软尺递进来。”
小影翻出软尺递进去。
帘子里安静了片刻,小童的声音再次响起,“芭姐,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你腰围大了一圈。没事,我马上改改尺寸,保证不耽误事。”
帘子外面安静了一瞬。
小影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肩膀在抖。
小黎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优优的嘴角也翘到了无法掩饰的角度。
热芭:……
早知道就控制一下自己了。
都怪葛叶做的饭太好吃了。
对,就是这样,他就是自己减肥路最大的绊脚石。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给葛叶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