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对牌昨晚从账房拿来了,”青禾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说,“账房的人没敢多问,只说‘福晋要用尽管拿去’。”
春禾“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账房的人当然不敢多问。朱嬷嬷刚死,隆科多正在气头上,这时候谁敢跟正室夫人过不去?但他们心里未必服气。一个被架空了二十多年的福晋,忽然间拿着对牌来要账目,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辰时刚过,正院里便开始热闹起来。
府里各处的管事、管事嬷嬷,陆陆续续地来了。此刻都站在正院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忐忑不安。
卫嬷嬷守在正房门口,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想进门的人脸上扫过去,不怒自威。
春禾坐在屋里,隔着窗纸能看见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能听见外面低低的说话声。她没有急着让人进来,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
青禾站在一旁,有些着急,但不敢催。
春禾放下茶盏,才开口:“让她们进来吧。”
青禾应了一声,掀帘出去,高声说道:“福晋请各位管事进屋说话。”
管事们鱼贯而入,在屋里站了一屋子。春禾坐在椅子上,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原主记忆里对她冷言冷语的,也有原主记忆里对她还算客气的。
“都坐吧。”春禾指了指两侧的椅子。
管事们面面相觑,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春禾等她们都坐定了,才开口说话,语气不咸不淡,像在聊家常:
“今儿叫你们来,不为别的。二爷让我帮着老太太理一理府里的事,知道为什么吗?”
管事们没一个人敢先回话。
春禾不在意,继续说:“朱嬷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这下管事们终于知道怎么回话了,都连忙回话:“知道。”
“朱嬷嬷虚构名目、贪污公中款项,被二爷查出来后却拒不认错,还拒不归还贪污款项,所以二爷一怒之下,将其全家杖毙,罚没全部家产。就这,欠的钱还差了一大半。”
春禾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全家杖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只知道朱嬷嬷没了,但是不知道她全家都没了。
管厨房的赵管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管库房的刘福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针线房的孙嬷嬷脸色最难看,青白青白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春禾将她们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一个奴才秧子,也敢偷主家的银子,真是嫌脑袋太沉,想要摘下来轻松轻松。”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更加随意了,“二爷的态度已经摆出来了,聪明人也该知道接下来要如何行事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你们之前贪的款项全部交上来,我可以免你们不死,还能让你们继续待着位置上。”
“但如果你们到了时间拿不出,”春禾搁下茶盏,“二爷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春禾搁下茶盏的声音太重,管事全部吓得从矮凳上滑下,跪在地上。
“奴才/奴婢不敢!”
“你们怕什么!二爷说了,朱嬷嬷的事到此为止。该查的已经查了,该办的已经办了。只要你们把自己的差事管好,该交的账目交清楚,该退的银子退回来,二爷不会跟你们计较的。”
赵大娘的下巴微微点了点,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刘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孙嬷嬷的眼珠子转了转,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又低下了头。
春禾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主动坦白。她们在佟府经营了这么多年,哪个手里没有几笔烂账?朱嬷嬷在的时候,她们有靠山,胆子大。如今朱嬷嬷死了,她们慌了,但还不会立刻认栽——她们在观望,在试探,在赌春禾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她们的老底翻出来。
“行了,”春禾放下茶盏,“该说的话我说完了。你们回去好好思量思量。散了吧。”
管事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福了福身,鱼贯而出。赵大娘走得最快,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刘福走得最慢,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春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在衡量。
春禾没有理会,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等所有人都走了,青禾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福晋,您看她们会老实吗?”
“不会。”春禾放下茶盏。
毕竟赫舍里氏这个福晋已经在府里隐身太久了,谁也不相信这个福晋说的话能有什么份量。
但是作为隆科多乳母的朱嬷嬷都难逃罪责,他们这些人难道脖子比朱嬷嬷还硬?怎么可能!
他们会慌,但不至于走投无路。他们会走各种路子,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既要银子,又要钱。
到那时候,可是她立威的好时候啊。
春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空荡荡的,管事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外,只留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下午掌柜们进府,那才是重头戏。
府里的管事,管的是人。铺子的掌柜,管的是钱。人可以用规矩约束,钱却需要本事来赚。春禾要在隆科多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光会查账是不够的,她要让他看到——她能让他赚更多的钱。
而让一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掌柜服气,比让几个内宅管事听话要难得多。
春禾转过身,看向青禾:“下午掌柜们来了,让他们在偏厅等着。”
“是。”
春禾又看向青苔,这姑娘来了就一直隐身,啥事都不出头。她交代青苔:“去大厨房看看,给岳兴阿煲的汤如何了?到火候了,便送过去。记得,这汤要饭前喝。”
青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