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璁撩开帘子看了看路,离泰安宫还有一点时间。倒也不必这样急。
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把赏赐问题谈妥,她笑道:“献章,你可是大功臣。”
“朕给你封个一等爵位怎么样?岁禄5000石,颁发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沈锦程点头,“听着不错,但还是有点虚呢。我还是想当宰相。”
刚亲热过,楚璁觉得这话没有刚才刺耳,但也难以答应。
“沈卿,宰相朕恐怕难以答应。”
“你不如再提个要求?”
沈锦程笑道:“既说是功臣,为何跟你要点东西还犹犹豫豫。你莫不是小气鬼?”
“这内阁首辅,高观澜当过,顾璘当过。我沈锦程不稀得与她们一样。”
“若要继续做官,我只想当宰相。当嘉宁一朝独一无二的宰相。”
沈锦程的话说的动听,语气也亲昵。
于情,楚璁很想答应,但于理,她不能松口。宰相是一个可以与皇帝叫板的恐怖玩意,百官的统帅。可以随意处置官员,处理政事。
她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个口子开了。
楚璁的笑容逐渐变得勉强。
“沈卿,你得容朕想想。”
楚璁不知道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后,沈锦程会露出什么样的面目。两人现在关系微妙,都处于小心翼翼的试探阶段。
闻言,沈锦程倒也没生气,依旧乐呵呵的,
“看来陛下是想拖。”
“没关系,谁让您不信任我呢。”
楚璁还想解释,但这时正好抬舆停了,楚璁只能先带着人去泰安宫。
入殿,楚璁挥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合拢后,暖意包裹上来。
外间寒冬腊月,殿内却很温暖。
沈锦程随手披风解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等她回身,却见楚璁站在原地,身上的狐裘大衣未脱,微微抬着手臂,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等她侍奉宽衣。
沈锦程视若无睹,走到自己的席位,坦然坐下,仿佛没看见皇帝略显尴尬的等待。
楚璁愠怒,随即又化为自嘲。
她只能自己动手,有些笨拙地解开系带,褪下狐裘,走到外间去挂好。
等她回来时,桌上的酒菜还没动,她心想沈锦程还没太过分,至少要等着自己才动筷子。
小几上,两人各一份菜品,等楚璁坐下后,沈锦程便斟酒举杯。
沈锦程感觉自己的想法是一团水,遇到不同的状况就变成不同的形状通过。怎么对待楚璁,她没有预设的方案,全是走一步看一步。
而现在,她不开心。
她语调温柔,
“玉声,这些日子吓坏了吧。以后别担心。有我在的一天,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这阴阳怪气的话,直接点起了楚璁的怒火。
吓坏了?别怕了?
她是一国之君,
沈锦程怎么敢用这种居高临下,甚至带着怜悯施舍的语气同她说话!
楚璁声音冷了几分:“献章,朕还好。就算没有你,迟早也能等来救驾的兵马。”
沈锦程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硬刺,将杯中酒饮尽。
她缓缓开口,“陛下,您可能不知道。顾贼早已选定睿亲王的孙女,欲行过继。待那孩子名分一定,她们就请您殡天。”
“您呀,恐怕等不到那天了。”
楚璁手里的酒杯一时拿不稳,骤然摔在地上。
她瞬间被冷汗浸透。
沈锦程见她面色惨白,也不知怜香惜玉,继续吓唬,“她们选定了睿亲王的孙女。”
“陛下也知道睿亲王威望高,她若推动此事,那便定了。”
楚璁脸上血色褪去,已经变成了一张白纸。
沈锦程继续,“顾贼要臣去经手此事,臣不肯,便引了杀身之祸。若不是我一直与她们作对周旋,陛下恐怕此刻多了位太子,承欢膝下哩。”
说完沈锦程就捂嘴笑了,那幸灾乐祸的样子,活脱脱的奸佞模样。
楚璁又怕又怒,对顾璘一党恨不得扒皮拆骨。
同时,她对眼前这个说出恐怖内情,又带着邀功与胁迫意味的“功臣”,也警惕到了顶点。
沈锦程看出她生气,却不以为然。
顾璘给她打了个模板,原来要政变竟然这么简单,只要能控制皇帝就行。
这对别人来说可能难如登天,要绝世高手,多年卧底潜伏,打入敌人内部。
可是她是沈锦程,世间手段最神秘莫测最有实力进行斩首行动的人,是她。
沈锦程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她从水晶盘中,信手拈起一颗葡萄,起身,踱步到她身边蹲下。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楚璁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动作堪称温柔,却带着亵渎的意味。
“陛下怎么不说话?吓到了?”
“您最喜欢喂臣吃葡萄了。臣也喂你吃。”
说完,沈锦程不由分说地将葡萄往楚璁嘴里塞,她不张口便钳住撬开。楚璁怒极,伸手掴她,沈锦程动也不动,在耳光即将飞上脸时,一把捏住了楚璁的手腕。
她绞住她的双臂,将人困在怀里。
怀中身躯温热柔软,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可沈锦程心里,没有半分旖旎,只有冰冷的掌控欲。
她做出暧昧的姿态,低头,将呼吸喷洒在楚璁通红的耳廓,带着恶劣的笑,
“陛下,怎么玩不起?”
“您以前最喜欢这样玩了。”
楚璁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只能感受到那禁锢的力道与耳畔湿热的气息。
巨大的屈辱感和被彻底冒犯的帝王尊严让她浑身发抖,她终于崩溃嘶吼,
“沈锦程!你疯了?!”
以下犯上,朕要诛你九族!
后面这句威胁,她在舌尖滚了滚,又被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现在撕破脸,要忍,等刘长微来……
沈锦程岂会猜不透她那点心思?
她贴着楚璁的背脊,笑声愉悦,却字字诛心,
“陛下,你以为自己还能指望谁?除了傅清霜那条狗对你忠心耿耿,其余人在你不测后,全都弃你而去。”
“你自诩为明君,明君会这样?哈哈哈哈,真是招笑。再说骨肉至亲,您的姨母,也巴不得送她的孙女来坐皇位。”
“只恨你怎么不早点死!”
“你还整日朕啊朕的,不如复古些?以后,改称寡人如何?多贴切啊。”
楚璁怒极攻心,趁沈锦程说的痛快时,张嘴咬了她的胳膊,沈锦程吃痛,下意识松了力道。
楚璁趁机挣脱,踉跄后退几步。
她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地瞪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妖魔。
沈锦程抬起手臂,看着袖子上渗出的血迹,不怒反笑。
那笑容在她绝艳的脸上绽开,有种惊心动魄、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楚璁曾经最爱她这般颜色,此刻却只感到无边的寒意。
“沈!锦!程!” 楚璁一字一顿,“你当真疯了?!”
“我早就疯了。从你将我当成玩物,又将我杀死开始,从顾璘、陈芳值,还有这满朝忠臣要将我赶尽杀绝开始。”
“陛下,这叫自食其果。招惹我这么个没有伦理纲常的人,你的报应来了。”
沈锦程见她眼里晶莹,鼻头红了,原来才知道皇帝也会落泪,
她大笑不止,
“哟,玉声。这就哭了,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呢。”
“被我气到了吗。真对不起,我现在理智归零了,一会就给你赔罪。”
“啊!”
楚璁再也忍受不了这极致的羞辱与戏弄,崩溃地尖叫起来。
她猛地转身朝殿外冲去,口中大喊:“刘长微!刘长微救驾!来人!”
沈锦程身形一动,如鬼魅般地拦在她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回!
“省省力气吧,我的陛下。”
“你要不猜猜,如今你唯一能指望的刘指挥使,她到底是跟谁一伙的呢?”
“你有命,能继续做皇帝,是因为我保你。你要是不想继续做皇帝,我就把顾璘放出来。”
“让你的太子继位,如何?”
沈锦程的语气毒气森森。
楚璁本来怒极,听见顾璘的名字又冷静了下来。
她正面沈锦程,“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锦程语气嘲讽,“要个宰相都不给,还问我要什么。”
“行。朕同意了。”
沈锦程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惋惜,“早这样,多好。”
“非要让我把脸皮撕破,把话说到最难听。您看,您白白挨了这顿骂,气得掉金豆子,最后不还是得答应?何苦来哉。”
楚璁胸口一阵剧痛,憋闷无比。
“没事了吧?”
“你先回去。圣旨,朕明日便下。”
“明日?”
沈锦程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不再多言,直接握住楚璁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牵向御案。
“陛下,饭,看来是都没胃口吃了。不如,先把正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