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白衣书生的脸部忽然泛起一层涟漪,变成了蓄着胡须的中年面庞,少了几分阴鸷,颇具威严。
“晏清……有些耳熟。”杨培风确信自己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但一定听得不多。
白衣书生毫不隐瞒,“老夫姓张。”
杨培风一怔,“四象剑宗宗主,张宴清!”
“原来老夫也有几许声名么?”
张宴清右臂微抬,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落在手中,罡风四散如鬼哭狼嚎,吓得小镇百姓闭门闭户。
似有非有的压迫感,也令杨培风如芒在背,脚底生寒。
久负盛名的一宗之主,无可争议的八重天境佼佼者,别说较量一二,单是能否逃出生,天杨培风都不敢保证,更遑论拦住此人。
机关算尽,最后仍然像只蝼蚁被人轻松碾碎么?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还不明白吗,得益于天赋也好、机缘也罢,当一个炼气士的力量得来的太过轻易,并非一件好事。因为少了岁月的沉淀,你的‘性命’根本不足以支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譬如,你的肉身依旧孱弱,挨一剑就破皮流血,你的元神仍然虚浮,中一掌就动摇不定,即便当日你收下仙运破境七重又如何?漫说七重,便是八重、九重!你也还是你,是那个不堪一击的……大宸剑圣。”
一席长篇大论说完,张宴清信手一剑,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将杨培风拍翻在地。
疼痛剧烈,杨培风翻身跳起,舍了刀剑不用,念动咒语,使木字诀呼出一口阴风,果真吹刮得张宴清护体真元千疮百孔。
张宴清低头一看,胸前衣襟好似迅速枯萎的花草,瞬间失去所有色彩,而后变为飞灰消失不见,连带着大块血肉归为虚无,仅剩下肉眼可见的森森白骨。
而在这些白骨底下,蕴有一团璀璨金光,正是张宴清之道行所在——中丹。于是乎,张宴清仅稍微运转真元,血肉就开始疯狂生长,转瞬间恢复如初。
杨培风听见张宴清呢喃了一句,但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就在下一瞬,眼前天旋地转起来,明显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听不见任何声响,更感不到疼痛,只是忽然变得很困,很困……
隐约间,似乎有第三个人来了。
这个人他也认识。
见杨培风已经彻底昏死过去,来人真怕自己姗姗来迟,误了对方性命,上前探了探鼻息,方才松了口气,并冲张宴清傻笑,“这小子命大着嘞!硬挨你一掌都不死。”
张宴清哑然失笑,“这点无可否认。”
玄剑站起身拱手道:“晏清道友,自阳城一别,弹指二十载,你我久违了。”
张宴清点头怅叹道:“都说时移世易,可剩下的那点仇、那点怨,却似永远都在。说起来,这是你浮云宗地界,老夫的确不该贸然闯山。”
玄剑道:“饶他一命,我们的债一笔勾销,如何?”
张宴清道:“饶他一命,让我带走齐县主,条件任由你提,债不债的,无所谓啊。”
二十年前,那只大妖在阳城复苏后本可安稳离去,张宴清却撺掇大批好手,从中挑拨,使包括浮云宗在内的许多人,与妖族爆发了一场神哭鬼泣的火拼。
没人知道张宴清的目的,只猜测他受剑盟指使。
但说到底是同妖族厮杀,张宴清所带领的四象剑宗,也在大战中出力很多,顶天算他一个误判,错不错的,怎能苛责?
唯独浮云宗不在此列。
当年风头正盛的浮云六贤,在阳城妖乱中有三人丧生。剩下三人,姓叶的、玄剑,以及一位名叫“白”的女子,皆是浮云老宗主舍命相救。
事后半年,姓叶的修为一日千里,被门人推举为新宗主,然而心魔未消,受四象剑宗蛊惑,置百废待兴的浮云宗于不顾,外出与妖族寻仇,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浮云宗再受重创,宗门重宝遗失,那位名叫“白”的女子,身死道消。
一是挚爱香消玉殒,一是愧对先师临终遗言,姓叶的从此在寻仇路上,执迷不悟。
浮云宗与四象剑宗,自此结下不共戴天的死仇。
张宴清今日为齐冼而来,临出发时甚至已经“遣散”宗门,将所有能带走的宝物交由长老堂以及核心弟子,全部迁往剑盟。
从他决定对齐冼出手那刻起,大宸就容不下四象剑宗了。
饶是如此,方才面对齐冼时,张宴清仍然选择更改容貌。
一个八重天,一个四象剑宗,在大宸帝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渺小的近乎可怜。
须知,丰都城内,之前那个林氏老祖林屿,即便真的成功破境九重,也只敢在大宸帝君面前伏低做小。破境失败,身死道消,别说影响大宸,恐怕就连林氏兴盛都很难左右。
任何强大的帝国,必然在各个方面、各个阶层,都形成了稳固的利益链条,谁敢妄动,必将碰的头破血流,死无全尸。
张宴清没有退路。
玄剑也不准备退,“也好,也好,你我之间,是该有个结果了。”
张宴清再次点头,“你修为精进很多。”
只是距离他,仍有很长一段距离,好比鸿沟!
玄剑一把抓起杨培风,往齐冼离开的方向,迅速远离小镇。
张宴清知道对方的意图,并不阻止。
修行到他们这个境界,或多或少都不愿意牵连凡人。
约莫飞出二百余里,玄剑来到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中,将杨培风稳稳放好,召出两柄飞剑悬在身侧。
“没记错的话,一柄飞剑叫金,一柄飞剑叫石,当年在阳城杀妖无数,但其实你还有两柄飞剑,对吧?”张宴清后脚出现,手中只拿着一柄剑。
不等玄剑回答,张宴清瞳孔微微一缩,忽然笑道:“本座看见了。”
两柄极细小的剑,肉眼很难捕捉。
玄剑如实回复道:“对的,对的,剩下两柄飞剑,玄色名为牛毛,青色名为细雨。杀你两名心腹长老的,是牛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