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太后落座,熟门熟路地讲了几句什么丰年呐,什么国泰民安之类的场面话,邀众人吃酒,尤其礼问剑盟近况,以及边境与妖族的大小摩擦等事。
李珏回答地滴水不漏,笼统点说就是啥也没说,“一切如旧”。
九幽世界,除了并不逊色大宸丝毫的乾、靖、珩、琬等国外,另有诸多仙门世家、大小部族。譬如年初被肃王带兵一举覆灭的朔北,在曾经很长一段岁月里极尽显赫。然而所有势力,唯有剑盟的身影遍布每一个角落,也唯有剑盟能够接触到各方妖魔。
降妖除魔?不过是一桩生意罢了,图的是个利字。
妖丹是利,为百姓提供庇护是利,巧立名目大肆搜刮不义之财,也是利。杨培风眼界高了常人何止一筹?从朔北一路走来,自然心如明镜。现又听杜太后与李珏说辞,难免心生悲凉。
他略感不满,想管一管,但却实在有心无力,因为这一切之根源,仍在于妖族。
“挟寇自重。”
杨培风饮下一杯酒后,鬼使神差地嘀咕了一句。
杜太后脸色僵硬,投来视线。李珏同样侧目,呵呵笑道:“挟寇自重?大宸剑圣何出此言?”
“哦……”杨培风立即赔了个笑脸,辩解道:“在下不胜酒力,想起了今早读到的某篇故事,一时失言,惭愧。”
李珏道:“原来如此,我当是尊驾讥我剑盟挟妖族之兵锋,从而网罗天下呢。”
杨培风低头道:“岂敢岂敢。”
齐川见状赶忙举杯,“喝酒,喝酒。”
“大宸太后,外臣远道而来其实另有个不情之请。”李珏忽然起身,向杜太后抱拳施礼。
杜太后颔首道:“但讲无妨。”
李珏低头看向杨培风,道出始末,“外臣有位故友,乃四象剑宗长老尹仁,他早年与妖族厮杀立下不世之功,却也落下暗疾,以至于修为止步。不久前,他利欲熏心不慎与杨剑圣结仇,三位兄弟均身死道消,自己也流亡在外有家难归,于是请我从中说和,请杨剑圣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不知能行否?”
杨培风记忆犹新,是个穿红衣服的老者,几日前与王歆一道堵叶小龟的人里就有对方,李珏替那人求情,他倒不着急松口。
接着,只听杜太后问他:“杨大侠,不知老身有无这份薄面?”
杨培风遂道:“君子不念旧恶,既然太后娘娘金口,在下保证,往后一定不与他追究便是。”
他答应的很干脆,并不为了卖谁人情,也不受形势所逼。他只是觉得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对方师兄弟四人齐上都无济于事,更不用说只剩其一人苟延残喘。
胸怀天下志向高远的人,不应该被情绪左右。
然而,杨培风却十分不解,这种特殊场合,李珏说这些作甚?莫非断定少了杜太后的一句话,自己就得不依不饶?红衣老者的性命值得剑盟欠下人情?
要不就是李珏借题发挥,想试一试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杨培风眯着眼,坦诚道:“众所周知,杨某开罪贵盟颇多,今日我饶了他,来日贵盟肯饶我否?”
李珏笑意浓郁:“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听闻大宸剑圣剑术无双,若愿屈尊替我盟献给大宸太后一场剑舞,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
杨培风与剑盟同样远来是客,并非宸国子民,且腆为齐冼师傅,与杜太后同辈分,为其舞剑,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均不合适。
更不用说,他即便不是扶风王,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大虞公爵,倘若将来两界相通,世人传出,杨培风在异国他乡为一妇人舞剑,岂不声名扫地?
直接拒绝,在座众人只会觉得他自视甚高,没有任何“诚意”,格局太小,不给大宸皇室颜面。
仅凭这点,李珏倒真给他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齐冼作势起身,被杨培风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杨培风朗声道:“在下之剑法皆临敌而变,毫无章法可言,不美观,更不应景。尊驾既出自剑盟,应该当仁不让啊!”
众人闻言无不偷笑。这不等于指着剑盟的鼻子骂,你们是花架子,适合表演么?
到这时,杜太后其实就该说一些“好了”、“无妨”之类的话揭过去。因为,杨培风饶不饶谁,剑盟饶不饶他,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决定。杜太后作为东道主,更不应该让客人难堪。传出去,反而有损大宸皇室声名。
只是,杜太后将要开口尚未开口时,李珏却似早有预料一般,故作夸张道:“哦?巧了,在下正有此意。舞剑终归不得精髓。明日即是我盟少主与齐县主剑比的大日子。听闻杨剑圣是齐县主师傅,不如先让他们的师傅打一场点到为止的比试,如何?”
杜太后望了眼齐川、齐冼,点头道:“老身并无意见。”
不促成,不反对。
杨培风胸有成竹道:“那想必,阁下就是剑盟少主的剑道老师……之一了?”
另一个人是王歆,八重天,剑盟再怎么厚脸皮,也不会叫对方下场欺负杨培风一个后生。
李珏道:“杨剑圣洞若观火,在下佩服至极!”
杨培风无可奈何,绕这么大一圈,竟只为和自己打一场。
不过想想也很合理。在其位谋其政,王歆也好,李珏也罢,不远万里来到丰都城,不就是要打赢吗?
红衣老者实力有限,未必能试探出自己全部实力,今由李珏再战一场,赶回去还能给剑盟少主说说心得体会,剑比时就要从容很多。
齐冼在场,那么李珏自称剑盟少主之师,显而易见只是骗鬼的话。
杨培风道:“既如此,那就请吧。”
李珏伸手道:“请!”
杨培风身形一闪,掠至屋外空旷处,李珏紧随其后,接着无数灯盏升起将黑夜照亮如白昼,只为让众人看清每一招每一式。
大宸剑圣与剑盟使者,似乎也很有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