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阳城赶回来,事已大致办妥,现在还要去趟丰都城。”杨培风简单说清始末。
齐川面露担忧,“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近这段时间,杨培风毫无节制地变卖宋国公府的产业,要么挥金如土,要么满世界疯跑不见人影,却又不说究竟在忙什么。小冼没意见,齐川便不干涉,可剑比一事已迫在眉睫,对于传授剑术,年轻人反而不怎么上心了,这可如何是好?
杨培风怅叹道:“山雨欲来!”
齐川满头雾水,仍是齐冼起身恭敬道:“师傅早去早回。”
杨培风嗯了一声,马不停蹄飞往丰都城。
昨夜他被大妖摄至阳城,醒后逃回别苑,之后再去阳城,几番折腾下来,六七千里路,多累倒也没有,而是受了惊,略有些魂不守舍。
只等他轻轻叩响吕硕房门时,蓦然变得平静了。
老人乃当世智者,通晓一切。
“是杨培风吗?”屋内响起吕硕苍老的嗓音。
杨培风推门走入,熟练地点燃油灯,躬身作揖道:“久违了,老先生,您早知晚辈要来?”
吕硕忍俊不禁,缓缓道出缘由,“年初至今,除了按时送饭的人,只有你和文成那小子,知道这里还躺着个老不死。他不太拘礼,直接穿墙。而你每次都会敲门,并且只敲三下。”
杨培风摇头,“不,晚辈指的是,深更半夜,您老还没休息?”
吕硕风轻云淡道:“近来食少睡浅,将死之兆,也早该死喽!”
杨培风满脸忧愁,并非为吕硕将死,而是有更多的人,只怕要死在老人前头,“晚辈收了齐冼为徒,因缘际会,追查到二十年前的阳城妖乱。晚辈才疏学浅,道行低微,只能点到为止。但有一件事,老先生不可不察。”
吕硕转头望向他,“何事?”
杨培风沉声道:“妖族恐要生变。”
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剑盟与大宸这些年斗而不破,妖族领地却一再缩减,摆明了等他们火拼从而坐收渔利。世人都懂。但是,两大超级势力轻易拼得起来?妖族甘心枯等下去?
这个时候,“与祸”恢复实力卷土重来,“参商”更不安分,另有不知名大妖莅临。它们沆瀣一气,直接等同于剑盟与大宸的和解,届时,轻易就能掀起一场对人族的大决战。
九幽世界,早已暗流涌动。
吕硕颤巍巍下床,示意屋外风大,叫年轻人紧闭好门窗,又搬来两个凳子,与他面对面坐下。
“你怎么想的?”
杨培风正欲开口,老人忽然摆手打断他,笑道:“我与你接触不多,但老朽绝非识人不明。你长相老实,实则城府极深,惯会骗人。就……看在老朽将死的份上,给个实话,如何?”
杨培风陷入长考,良久后,方才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君子不但要善假于物,更应借势、顺时。”
吕硕意味深长道:“专程跑一趟,就是想借老朽的势?”
杨培风直言不讳道:“老先生真知灼见。”
吕硕拉回最开始的问题,“你怎么想的?”
杨培风辛苦措辞后,缓缓开口:“老先生听说过明楼么?酒比茶卖的多,茶比水卖的多,但这世间生来就注定许多人吃不起茶,喝不上酒。晚辈既不想喝茶,也不要喝酒,想在水上面做做文章。”
吕硕大笑出声,目光如炬,“好,好啊!你有大志向,就不知有无那份大毅力啊?”
杨培风叹了口气道:“老人家只关心晚辈怎么做,问我要一份决心,绝口不提我的能力。培风惶恐,怕辜负长者期望。”
吕硕用尽浑身力气,一步步蹒跚到窗边,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道:“你少年早成,博游四方,谓之潜龙在渊,只待一场风雨罢了。恰好,老朽行将就木,尚能上达天听。”
杨培风大喜过望,一记深揖到底:“晚辈静候佳音,就此拜别。”
吕硕背对着杨培风挥手,叹息道:“珍重。”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老人不禁回忆起,当年于大宸朝堂上,风光无限的一介书生。
他当了半辈子布局者、棋手,视天下苍生为己任,以自身之成败断时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然而碌碌半生,除稳固大宸朝堂之外,何功于天下?
今日,幸得苍天垂怜,终在他心灰意冷、将死未死之际,由一个年轻人,给了自己另外的造化。
……
杨培风深夜造访,是因为吕硕与齐川不同,前者在大宸帝君面前,不仅仅只有“谏言”的资格,而是实实在在能参与国策制定,左右天下大势。另外也可警示齐恒,妖族将有大动作,也为边境军民。
至于别的一些意图,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喜欢走几步“闲招”,东落一子,西落一子,聊胜于无。目的也很简单,大宸、剑盟,妖族,无论谁坐收渔利,杨培风都不愿意看到。
换言之,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谁也靠不住,包括齐冼、齐川。杨培风必须未雨绸缪。
时间紧迫,出吕硕住所后,杨培风直奔赌场,将随身携带的地契统统换成银钱,挥金如土,不过半夜光阴,十数万两银子眨眼没了。
经过他坚持不懈的努力,除了宋国公府、城外别苑,其余东西,杨培风已经替齐冼输得七七八八。就连伺候齐冼的仆人、丫鬟,也被陆续放还。
动静闹得太大。齐恒问过文成后,仍不放心,遣人暗中调查,最后得知,宋国公府的九成产业变卖后输给了各大赌坊,然后其中八成,又通过粮行、绸缎庄、药商、柴炭商等等,流到外地,短时间内再难追查。
经营数百年的宋国公府,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一个小白脸吃干抹净。此事齐冼莫非真不知情?不在乎,还是说,这本就是她的意思?
至少目前为止,齐恒还不信自己那个生性寡淡的义妹,一介女流,会有招兵买马、雄吞天下的野心。
更不信,杨培风一个外来者,会有如此地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