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后,雪地里忽然出现三驾漆黑如墨的马车,车檐低垂,以金丝绣成的厚重帘幔仍然被风吹动。六匹自北而来的栗毛朔马,身躯匀称,四肢结实有力,因为性格温顺久立不动,背后早已挂了一层薄雪。
齐川望眼欲穿,终于等到他,迫不及待道:“好些年不见如此大雪,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杨小友,小冼在城外有处别苑,她看不惯剑盟的人,委屈你去暂住一段时日,如何?”
听到这一番话,杨培风心中好生惭愧。
之前齐川提及拜师时,说她“刚从四象剑宗回来”,显然易见,奔波几千里必是为自己这条小命;现在去城外,无非担心剑盟阴谋害人。
杨培风轻轻笑道:“老人家安排就好,还有就是,您一直称呼我小友小友,听着怪别扭的。如若不弃,唤晚辈一句培风即可。”
齐川开怀大笑,“好!培风小友,这就走吧。”
他二人共乘一架马车,一架马车空的备用。最后一架马车,齐冼就在里面。
马车并驾齐驱,尽管男女有别,实际只相隔两道金丝帘幔。和齐川一路说个不停相反,齐冼始终不曾开口说哪怕半个字,与生俱来的清冷。
大约过了午后,他们才慢腾腾到达地方。
酒宴丰盛,杨培风愈发思念家乡,食不知味,只是象征性吃了几口。
齐冼拿出两颗大如明珠、红似朱砂的果子,浓郁的灵气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前几日流霞洲进献火枣,而弟子恰好陪在太后娘娘身边,随手拿了几个,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师傅试试看?”
杨培风拿过一颗服下,顿觉四肢百骸通透,气血充盈,竟直接延长了许多寿数,道行隐有长进。
“甘甜如蜜,还不错。”
齐冼离座,亲自给他斟茶倒酒,问道:“听老师讲,师傅您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杨培风无奈叹息,“老人家原来都知道。”
齐川说道:“自古而今,不乏仙人从天而降。告诉老朽这件事的人,是右相文成,据说也是你的同乡?”
杨培风满脸疑色,“上次夜访吕硕老先生住所,我见过他,文质彬彬的公子。可我家乡九洲太大,我与他素未谋面,他怎么认识的我?”
齐川摇头道:“他不曾提及,老朽不得而知。”
杨培风嗯了一声,沉思不语。
他不敢确定齐川忽然开诚布公,是否别有图谋,但可得出结论,这个右丞相文成,一定居心不良。说不得,这次“传剑”,包括恰好在比武场遇见齐川,都是对方的精心安排。
见他出神不言,齐川紧接着道:“也是文成叫我去比武场,说一定能遇见,某位剑术远迈前人的存在。”
杨培风不禁失笑:“老人家谬赞,在下算不得仙人,只因家学渊源,东学一剑,西学一剑,勉强算半个剑客,拾人牙慧罢了。”
他的亡母上官枳,乃太华殿中名列前茅的天才,生身父亲陆景,年轻时就已名动天下。这两个人结合,生出一个悟性更高的他,并非什么稀罕事。
“啊!说来,我其实还有一点点的九幽血脉。大约一百年前,我外公随某位前辈来此,这才偶遇良人,生下我的母亲。”
齐川叹道:“因缘际会,便是天下最大的命数。”
齐冼再斟了杯酒给他,小声请求道:“弟子想听听关于那个世界,关于师傅您的事。”
杨培风深吸了口气,以一句“我原本姓陆,生于一个国名为虞的南方,生母早逝”,起了个头,接着连饮数盏,才零零散散地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说出口。
也只是说出口,关于另外一些极为不寻常的事、他作出的某些离奇的选择,实在讲不明白。
譬如,他好多次鬼使神差地,去多管闲事,到最后因实力不够,往往管不下来,落得个狼狈不堪。
实为自讨苦吃第一人!
听了许多,齐冼没忍住说道:“师傅一路走来,竟吃了这么多苦。”
杨培风于是扪心自问,自己苦吗?最后实在厚不下脸,承认自己苦。
他真不苦。
“我到杨氏后,族谱单开,受尽殊荣,虽无珍馐美馔,然衣能蔽体,不事农耕仍能果腹。后来,我才疏学浅,虽州试不顺,但大病一场终得痊愈。有一定的修为傍身,更不必为将来忧虑,之所以困顿至此,实是天意弄人。”
而即便他到了九幽,仍旧因为剑术超凡,受到大宸优待。
他说道:“只是我们理解的苦,略有不同?”
齐冼道:“弟子洗耳恭听。”
杨培风笑道:“人与人不一样,我们各自的苦也不一样。你自幼锦衣玉食,自然觉得我的经历苦,但对更多的人,对你看不见的芸芸苍生,甚至对那些居住在人妖边境、朝不保夕的人而言,我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总而言之,在他心目中,一个人苦不苦,不能听他说,更不能听大家说。因为真正苦的人,极有可能是说不出的,大家更无从所知。
要用心去感受,要俯低头颅,认认真真地去看。
作为“过来人”的齐川,听到这一番见解,由衷道:“杨小友蕙质兰心,倘若身居高位,当是苍生之福啊。”
杨培风连连摆手,“哪里话,老人家莫要恭维!”
这要让大宸帝君听去,那还了得?不得治他一个谋大逆啊?
什么高位低位,于他而言,均无所谓。但有一个容身处,逍遥自在,便已心满意足了。
这场酒宴,三人一直喝到明月虚悬,从庙堂之上的蝇营狗苟,谈及市井之间的柴米油盐。
酒宴散场后,堂堂大宸帝国,位列三公的太傅齐川,亲自给他铺床叠被。县主斟酒,太傅铺床,这种日子,究竟苦在哪儿?
终于,等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时,那一道苦涩,到底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月是故乡明。
再好的酒,哪里比得过,他用小炭炉煮给弟弟妹妹的米酒鸭蛋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