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郑重深揖,“师傅在上,请受弟子齐冼这杯薄茶。”
宋国公仅存于世的后人,齐冼。这个名字,杨培风早有耳闻,不觉意外。
“你我年岁相仿,本不宜以师徒相称,然有今日之缘法,如何不算天定的呢?既为天定,则为师必当尽应尽之责,倾囊以授。”
言罢,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齐冼站的笔直,轻轻呼出口冷气,望向他,“雪兆丰年,师傅不打算给弟子一件回礼么?”
杨培风哭笑不得,什么啊,吃她一杯茶就要礼物。倘若自己事先知情,什么奇珍异宝都能想想办法。可再一想,堂堂宋国公府,什么奇珍异宝没有?
念及此处,他到明楼废墟旁折下了一截枯枝,缓缓吹了口气,便见十数朵红梅凌寒而开。
“为师浪迹天涯,身无长物,唯以此梅相赠,聊表寸心。”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而从扶风城到九幽世界,不知多少个千万里。
齐冼笑逐颜开,“弟子拜谢。”
虽然有些话很煞风景,但杨培风不得不说,“到年底,你与人有场比试,期间我会将毕生所学全部传授,之后我便离开。”
丰都乃是非之地,他也已经被剑盟盯上,务必尽快脱身,寻到返回九洲的办法。
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有了几条头绪。往各大寺庙,小心探查百年前智远和尚留下的痕迹,倘若无果,则唯有寻到“与祸妖”,同对方达成一笔交易了。
齐冼轻声问道:“学会师傅剑法,弟子有几成胜算?”
杨培风略作思量后,叹了口气,反问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作何解?”
齐冼回道:“天地本有大道五十,其中四十九条由天衍化,是为命数、定数。而人,是唯一之变数。”
杨培风念及过往种种,不禁悲从中来,万般惆怅道:“可依我观之,则任我衍化变数四九,亦难逃天遁其一。难逃命数。此理,你不得不深思熟虑,慎之又慎。”
天,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无色无形亦无相,便是那个“一”。天让她输,则无论付出多少努力,终将是一场梦幻泡影。
这个时候,不远处另一栋酒楼里,忽然传出一阵讥笑,“老夫修行至今已历千载岁月,自视甚高者屡见不鲜,但自比作天的人,诚不多矣!”
杨培风面不改色,旁人不知他有无穷法术,自然不屑,不必与其动怒。
周围议论不断,齐川怕杨培风下不来台,连忙道:“我已备好酒宴,这就走吧。”
齐冼专程来到明楼拜师,无非表明态度。拜师过后,昨夜的宵小之辈,包括林氏,再不敢造次。
杨培风说了声好,无不遵从。
“哎,稚子传道,贻笑四方啊!”
伴随着讥讽声再度响起,有位青年模样的黄袍道人,腰系长剑,趴在二楼栏杆上,笑吟吟道:“齐县主,一别二十载,别来无恙。”
齐冼充耳未闻,齐川却近乎勃然大怒:“狂徒,岂敢无礼!”
黄袍道人笑道:“区区两句关心之言,何以惹得太傅大人动怒,罪过,罪过。”
杨培风望见对方神清气轻,已为仙人,不免赞道:“好高的道行。”
二十年前……杨培风默默估算一下,那时候,齐冼都还是个孩童吧?轻描淡写一句话,惹得齐川大怒,八成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黄袍道人说道:“你自称大宸剑圣,可我也是剑圣,一个世界,如何会有两个剑圣?剑圣大人,可往楼中一叙?”
杨培风尚未表态,齐川立即悄声提醒,“此人王歆,乃剑盟中久负盛名的仙人,千年前就已跻身八重天,如今更是深不可测,莫要中他激将。”
“不瞒小友,一个月后的比试,小冼就要与此人的关门弟子,同时也是剑盟主的儿子,王煜交手。”
“无妨。”杨培风满不在乎,“盛情难却,我这就去会会他。”
齐川哑口无言。认识中的年轻人,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仿佛永远都不觉得累,永远都兴致盎然。
“小冼,我们先走。”
齐冼点头道:“师傅,万事小心。”
杨培风抬脚,身躯赫然散成几缕清风,掠过王歆,径入酒楼内落座。
“杨某来了,有话快说。”
四周另坐了十二三位,衣着各不相同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均背了一柄或几柄长剑。
“刘枫就死在这小子手里?”
“瞧着不像。”
“非也,非也,都说人不可貌相。这位大宸剑圣,虽生得白净,剑却未尝不利。”
“老周,要不你去试他一试?”
被唤作老周的人连连摇头,非但不上,反而往后躲了起来,对杨培风避如蛇蝎,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王歆回到屋内,笑着给杨培风斟满一杯酒,语出惊人道:“扶风杨氏现任家主,大虞帝国的安南公,在下久仰大名。”
杨培风微微色变,接着释然一笑:“除我之外,当时沧渊仍有四人一妖,剑盟势大,他们当中有人投靠并不奇怪。所以,你知道我的来历,不算稀罕事。”
“完全正确。”王歆坦然承认,接着道:“猜猜那人是谁?”
杨培风忍俊不禁,“私以为,只有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才会让心上人猜来猜去。”
剑盟与妖族暗通款曲,可那大妖参商人品不差,绝对不会轻易对外透露自己的事。剩下的四个人,杨培风只知其中一人名叫曲阜,出自玄阴教。其余几人,对方即便说出姓名,他也不认识。
王歆毫不动怒,另外问道:“那个人与你并无交集,听过你的事迹,对你推崇备至。你们那边,修行是怎么样子的?”
百年前,智远和尚远走九幽,为破境十三。王歆作为前辈高人,不耻下问,意图如何,不言而喻。
看在这杯酒的份上,杨培风直言不讳道:“及冠之年七重天,不惑之年八重天,三百年内跻身九重,勉强不错。”
王歆眉头微蹙,“如此天赋,竟只是勉强,不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