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均被一缕极细小的黑色剑气吸引,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的,皆是一桩桩红尘往事。
六人性命转瞬即殒,剑气席卷至林屿身前,危急时刻,幸得高人施展神通,蓦然降下,一口吞没剑气。
“轰”一声闷响后,来人血肉尽消,只余一具枯骨,双手合十,岿然不动。
被余威掀飞的林屿,默然望向虚空,万般惭愧。
杨培风惊疑不定,立即再捏剑诀,势要如法炮制,杀个痛快,然而下一瞬,手腕却被一只骨掌钳住。不痛,非但不痛,且还有股暖意传来。只是他的风雷剑诀,到底施展不出了。
“阿弥陀佛,杨大侠,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谈笑间,这具白骨骤生血肉,并很快就恢复如初。
再仔细看,则是一袭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青黑色僧袍,套在骨瘦嶙峋,中等个头的年迈老者身上。
老者披头散发,又不似僧人。
杨培风后退半步,亦合上双手,念了句阿弥陀佛,说:“大师是出家人么?”
老人眸光闪烁,猜到对方心思。
自己倘若认了,那么紧随其后的另一问,大师姓林否,该如何作答?
既有法名,何来姓名。
老人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道:“老朽一心向佛。”
杨培风讥笑道:“佛教徒说三皈五戒,其一不妄语,大师甘愿欺心,那么不杀生则亦不在此列!何须纠缠?便杀了在下,也不耽误您诵经礼佛。”
老人终于松开手掌,悠悠叹了口气,道:“杨大侠慧根深重,老朽舌拙,不妨借一步说话。”
杨培风皱眉,没来得及拒绝,老人浅捏了个诀,两人立即消失在原地,去到城外。
此间再无六耳,老人开门见山道:“老朽不与你斗法,一因林氏理亏,二因你术法高深,轻易拿不下,恐殃及无辜。三因有人保你,悖逆那个存在,并非林氏心愿。”
杨培风直言不讳道:“四因你若不立即破境九重,难免身死道消。”
老人笑道:“老朽死而无憾。另外,按照你的要求,林氏将于明日清晨,在明楼张贴告示,言清始末;最后,同柳琢沾有血缘者,皆放还朔北,恩宠如旧。除此之外,不知杨大侠可有补充?能办到的,林氏绝不推辞。”
杨培风还剑入鞘,不卑不亢道:“好。”
老人对他的干脆感到诧异,“原以为你不会善罢甘休,来时我还去求了个人。”
杨培风问道:“齐川前辈?”
老人满头雾水,“前辈?你七重天,齐川位高权重,但受伤后大道止步五重,何以称呼他为前辈?”
杨培风略作思量后,惆怅道:“在我家乡,最大的本事是,活得长。”
老人喃喃点头,“原来如此……可是老朽所求之人,并非他,而是一个活得更长的人。他让老朽带一句话给你。”
杨培风心中已知那人是谁,“原来是吕硕先生。”
老人点点头,喟叹道:“刀剑厉害,实不足以令人心悦诚服,能打死,直接打死,省得婆婆妈妈,听得耳烦。”
直接打死,乍一听实属无情,可杨培风何尝不明白,刀剑之利,能让人断头、丧命!乃至一些卑躬屈膝者极尽谄媚。但却绝对无法,使人信服。
以刀剑之利迫使林氏认错,林氏不觉有错,天下玄门更不觉奴役百姓有错,即便命在旦夕仍旧死不悔改。意义何在?
杨培风抱拳道:“大宸国人无义,实不足朔北远矣。前辈,后会有期了。”
言罢,他将身一纵,飞回丰都城,直奔吕硕老先生住所,并轻轻叩响房门。
“晚辈杨培风,深夜叨扰,老先生见谅。”
屋内灯火微明,有谈话声。
“门未上锁,进来吧。”
杨培风推门而入,望见吕硕老先生仍旧半卧在床,气色却比上次见面要好许多,极为难得。
见他衣衫沾血,脸上、手臂又是淤青,又是乌紫,吕硕忍俊不禁,开口打趣道:“小杨啊,深更半夜这身装扮,到老头子这打家劫舍来了?”
杨培风羞赧笑道:“还说呢,晚辈今儿个兴致不错,去明楼玩了几把骰子,谁敢信那楼年久失修,轰然塌将下来,一不小心就蹭破点皮儿,叫老先生见笑了。”
话音落下,杨培风方才挪了挪视线,看向第三人,“这位……怎么称呼?”
微微摇曳的烛光旁边,正有一位穿着单薄黑衫,明眸皓齿的俊俏公子,倚靠墙壁,笑意盈盈地打量他。
不等吕硕回话,这人便道:“咱们见过的,你忘了?”
杨培风挠了挠头,知道见过,嘴里却道:“是有些眼熟。”
他初到丰都城时,透过轿帘望见十数精骑,其中被称为“右相”的人,就是对方。
姓文。
据齐川所说,吕硕乃先帝之师,曾经位高权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但那已经过去了。
吕硕久不出门,不问世事,自己见过老人且受其“看重”的消息,一定有第三者透露出去。
方才那个,不知道信佛还是修道的林氏老祖,修为甚高,拿下他杨培风易如反掌,更不用说对方亲口承认,有人力保自己。
前后捋捋,杨培风猜测,自己跑快些,八成就能堵住“幕后人”。
目前从结果来看,一切不出他所料。
文人忽然开口询问,“我姓文名成,官拜大宸丞相,听说过么?”
杨培风立即拱手作揖,“见过丞相大人。”
表面吃惊,终究不及心中惊得厉害。
他大概已经猜到,此人的真面目了。
杨培风打了个哈欠,转过头对吕硕道:“就这么回事,晚辈鲁莽,不小心冲撞林氏,他们记仇也好,寻仇也罢,培风皆无话可说。晚辈告退。”
吕硕嗯了一声,道:“去吧,安心养伤。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不是那么地无可救药。要对岁月,报以足够希望啊!年轻人。”
杨培风作揖离去。
很难想象,行将就木的老人,嘴里竟仍能够说出,希望、以后,之类的言语。